饶平如《平如美棠》

这一期不过是寻常巷陌的情理,也没什么传奇可言,就是一个世纪来一对普通男女的生活,我们也明知收视不会太好,但还是要做这一期。老先生的孙女舒舒在信中写过“时代是不一样的了,像他的画册里有一页‘相思始觉海非深’那么严重的句子,可能不是每个人都有幸和有勇气可以引到自己身上的”,策划小余回信说:“换了我,我也会问自己,会不会不遗余力长久做一些无望的事。但我想,因为喜欢,所以情愿。时光可以让一个人面目全非,也让另外一些人愈加清晰。”

我问过饶先生,“这画册中写了很多的内容,你最希望后代能够记住什么?”

“一个人做人要忠厚。忠厚的人总归是可以持久的。”

这二字他践行一生,像一点润如酥的雨,落下无形无迹,远看才草色青青,无际无涯。

男人们总是要出门的,这一出仪式想来是在向四方神灵叩拜,请保佑他们在行旅途中舟车平安吧。日后我从军南北,又被命运安排在这里或那里,唯故乡是几十年未曾回,倚松山房也早已毁于兵燹。偶然念起当日插下的一炷炷香,当日的轻烟便是这样脉脉地散入故乡的清平岁月里,带着亲人目光一样的眷眷。

十六岁的一天,我与往常一样在太平桥头吹风,忽然抬眼望去,看傍晚的天光瞬息幻变,从姑山就静矗在这旖旎的绯红色流光中。又低头看脚下桥墩的尖角,只觉好像轮船削尖的船头一般,上游的江水挟着草木的碎屑滚滚而下,至此被劈开为二,随后打几个漩涡,终于涣涣地去了下游。我看得神迷,就在这晦暗不定的天色里起了人生世界之思。其实也不过是常见的少年情志,却让我始终记得了这日。然后数十载人生倾泻而下,在美棠走后,我于二〇〇八年仲夏回南城,特地又到太平桥。当时倚靠的木栏杆如今也和桥面一样砌了水泥。当时的桥头靠近东门城墙的地方有一座颇为高大的茶楼,周边聚集着人流和商贾,挑担的、推车的、背负的,而今人与楼俱往。然而抬眼望去,还能看见从姑山的形状与印象中少年时所见全无二致。低头看桥墩,桥墩也是旧时模样,桥下旴江水也仍是这样滚滚地来,被尖角劈开,再被卷入漩涡,最后淙淙流去,心下顿觉得安宁。山形依旧,流水澹澹,江月年年,星汉灿烂,原都不是为了要衬得人世无常的。

五六分钟以后,我带着迫击炮排也登上观音山顶。日军已溃逃,狭窄的观音山顶空余几个散兵壕。壕中有一具满脸髭须,胸毛袒露的日本兵尸首。地上满是弹壳,山头左侧躺着赵排长,脚边即是敌人尸首。我略一回顾,见此时千山环翠,万籁俱寂,硝烟未散,残阳滴血。但忙又急速下山,继续追敌。

三弟婚事完毕,我的假期也将结束。美棠随家人同返临川,我就带着她的照片回部队。此时六十三旅炮兵营已移回泰州驻地,故我回部队仍走原先的路线:先到九江乘轮船返镇江,不过此次是早晨十点的船次。我站在甲板上看风景,听着汽笛长鸣。江上船只往返,水光闪动帆影,远处红日时现。同样这一江水、一座轮,归途上的我心中所思却和来时殊异。在遇到她以前我不怕死,不惧远行,也不曾忧虑悠长岁月,现在却从未如此真切地思虑起将来。

那时候我们慷慨热情。在巴西饭店我们认识了一对比我们更年轻的夫妇,他们刚好用完了路费,滞留在这里等家里汇钱来。天气相当热,而我们房间后面有一个木制凉台,中有长方条桌和长椅。美棠就常备下水果点心、瓜子花生一类,泡上茶,邀他们上来一起喝茶闲谈,共享旅途乐趣。

有时我们也去大上海和大三元吃饭。店门外灯火通明,霓虹旖旎,点缀着短暂的太平光景。当时的我们都太年轻,看不透这人世间即将发生的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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