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的热带

(补发;写于2019年6月19日)

到了哥伦比亚才知道,其实这个国家的大部分地区还是处于赤道以北,所谓的南美洲,要从第二站秘鲁起才真正跨越进南半球。

Gustavo很热情地为我们介绍这个国家,他说波哥大就是南美洲的伦敦,总是在下雨。这个地方在安第斯山脉沿线,海拔接近三千米,很多人初来的时候都会有高原反应。山区气候一大特征就是多雨,尤其是山阳面,我们早上去开会的路上,清爽的山雨不打一声招呼就下了起来。

今天是美洲杯哥伦比亚队比赛日,就跟在发达国家谈论天气一样,足球或许是南美洲同胞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早上的meeting有个同事包里就揣了一件哥伦比亚球衣;下午去Telefonica,里面接待的小哥热情地介绍说员工们正往四百人的活动中心集结,准备一会看比赛;会议结束客户得知我们要去赶飞机,关切地问起会不会堵车,随行的同事立刻接话道,这个点大家都去看比赛了,路上肯定不会堵。

和波哥大只有短暂不到24小时的匆匆一瞥,车接车送地转来转去,却没怎么把住这个城市的脉搏。和墨西哥城相比,这里的人口密度还没到让人犯“密集恐惧症”的地步,而整个城市的气象让人想起西班牙,泛着一股扎根于大地里的土气,却又不失几分从历史积淀下来的高贵气质,美丽而又平易近人。

这个国家盛产咖啡,午饭的时候Gabi回忆起之前不知哪一次的出差,受客户邀请品尝到了上好的咖啡,还带着巧克力味,令人赞不绝口。也许是听完这个段子之后的心理作用,午饭后跟着他点的一杯cappuccino,喝起来都让人感觉到的确特别,香醇浓郁,一点都没有美国大部分咖啡店里泡出来的苦味。现在回想起来,这应该算是这次波哥大之行的高光时刻。

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情。在机场入关出关的时候,我的这本中国护照自然要比别人耽误更多的时间,这倒没什么让人意外的,但每次检察官审核完甚至敲完章之后,都会起身领我朝一边走去。我寻摸着怎么到了拉丁美洲还要去小黑屋,结果不然,其实我是被领到了另一个窗口,那里坐着一个“专员”负责再次查验一下我的护照。只见他拿起手里的一个类似放大镜似的小工具,贴着封面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翻开到美国签证那一页,用同样的方式又看了几秒钟。我被这原始的检查方式彻底折服,想必坐在对面的这位“专员”也万般无奈,等到所有工序结束之后他递还护照的时候,我们相视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尴尬而会心地笑了。

拉丁美洲国家其实人口流动性很强,这里似乎不太需要谈论国籍和背景,也许也是因为这些微妙的变量在我一个外人眼前实在难以察觉。天底下的西班牙语似乎都一个味儿,这次招待我们的当地同事,Gustavo来自萨尔瓦多,Luis来自委内瑞拉,其实都不是哥伦比亚人。这个国家的经济体量和区域影响力,就像一块磁石一样吸引着来自周边国家地区的人才。

我也是在写这篇文章不久前才意识到,这个国家不仅有足球和咖啡,还有马尔克斯,奇怪的是这个意象从头到尾都没有在我静静观察波哥大的时候浮现在脑海前。可当我写下上面的这么多琐碎片段,再用马尔克斯这块“滤镜”回望时,又觉得一切都那么合适,那么恰到好处。南美洲有着独特的地域性,这份气质甚至只属于这里,哪怕在墨西哥也无法感受得到。由于美国的影响力实在太大,“臂展”太长,即便身在墨西哥你也不觉得自己在另一个国度,而一旦踏上了南美洲大陆,好像一切都重新来过了。这个地方有自己的轨迹和节奏,这里的人们不需要别人去帮他们计算白天和黑夜的长度;他们自己给自己的时钟上发条。

小吃小吃

     

小吃,就是那些从小吃到大的东西。我虽然生在南方,但长大的话还是在北京。所以除了早茶,海鲜,和广东粥之外,对饮食的很多记忆也来自北方。虽然有了基本的南北区域划分以后,也不是很有必要再具体分哪些是北京的,哪些是山西的,哪些又是东北的,但渐渐地在国外呆久了,那些从“根儿上”就从属于北京的小吃给我的回味倒越来越深刻。老北京的气韵,其实很多都存放在我们对小吃的记忆里。

这次回来的第一顿饭局在湖广会馆旧址,一个叫做楚畹园的地方。不要被名字蒙蔽,这里可是吃正宗北京菜的地方。同来的友人很识货,硬菜点了盘北京烤羊肉,正中我的下怀。在北京,有关羊肉的的美食数不胜数。不仅是天气的因素,而且从历史沿袭的角度讲,回族和满族都视羊肉为上品,而他们的看家大菜很多都以羊肉为主料。除了名气最响的涮羊肉,很多外人都不知道烤羊肉也是老北京的最爱。在游人如织的什刹海,银锭桥旁边招牌最显眼的一家饭店就是“烤肉季”,一家专做北京古法烤羊肉的地方。他们家上菜时候用的蓝色铜锅也是一大特色。

烤肉季虽然名号响亮,历史悠久,但总归由于毗邻后海,难免游客气息浓厚了些。对我来说,关于北京烤羊肉印象最深的地方是在美术馆附近的另一家店,如果没记错的话,叫大槐树烤肉馆。这里更接地气,吃起来也更有感觉。和烤肉季直接把肉烤好用铜锅端上来不同,大槐树里吃的烤肉都是在自己桌上边吃边烤,而且烤架用的还是传统的炙子。所谓炙子,就是跟吃韩国烤肉类似的黑色铁盘,上面划着横条纹,粗朴大方,老板把涂满了油的铁盘夹上来的时候似乎就已经提前闻到了肉香。

这次在楚畹园吃到的烤羊肉就没有这么多花式和传统的上菜和摆盘方式。店家仅是在厨房里把肉烤好,佐好配料,然后用一个简单的铁质餐盘端上桌。不管工序和摆盘是怎样,味道还是很正的。那一餐饭我因此也吃得很满足。

说到老北京小吃,还有一个不得不提也几乎是我的最爱的,就是爆肚。说来也惭愧,直到这次回来和老同学交流我才知道,爆肚是拿沸水焯出来的,而不是油爆出来的。可能是当时第一次在王府井小吃街吃爆肚的时候,店家用一张铁板把爆肚端上来使我产生了错觉。怪不得当时我还觉得,既然是炒过的,怎么没什么油,味道也这么淡呢。

其实做爆肚很简单,只要有过硬的原材料就没问题。将鲜牛百叶放在烧开锅的沸水里三进三出,拿出来沾上麻酱就可以直接享用。爱在火锅店里吃牛百叶的同学一定也会对爆肚爱不释“口”。它清爽舒脆,富有弹性,一点也不油腻,还带着淡淡的清香。老同学这次邀我来武圣路附近一家叫“爆肚满”的老字号,里面虽然只做爆肚,但品种极其多样,让本来就是门外汉的我大开眼界。爆肚跟牛排一样,具体吃哪个部位是有很多选择的。老同学替我们选了牛肚仁和羊散丹,一黑一白,各有风味。

后来一个星期之后我转悠到王府井小吃街,本来没打算再花钱解馋。蒙古大串也好,炒肝和臭豆腐也罢,都不会让我动心。但是在爆肚的摊档和吆喝声面前我最终还是没有把持住。小吃街上的爆肚摊儿比专门的店家要豪放许多。像很多烤鱿鱼的店面一样,老板会大把大把地把新鲜的百叶摆在外面,垒起来像一座小山似的。来客人了就拿网勺抄起几条,放到大圆锅里去烫几下,再沾上一二三四种调味料,不到半分钟一碗新鲜的爆肚就摆在你面前。记得那天还算挺冷,零下十多度,但是一碗爆肚下肚,全身一下子就暖和了许多。

最后再来说说小吃街。众所周知除了王府井,在北京集中卖传统小吃的还有两个地方,隆福寺和护国寺。以这两家寺庙命名的小吃街,也是我们童年回忆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次回来发现,隆福寺小吃街已经不复存在。它所处的美术馆一带,很多过去的印记都已消失殆尽。伴随着我们长大的三联书店迁到了海淀区,而书店旁边一家叫做“经典音像”的光盘店也在抵制盗版的洪潮中没了踪影。这家书店和音像店是我学生时期经常光顾的地方,所以久而久之,也与附近的隆福寺建立起了感情。

这两家小吃街都离我曾经上学的地方很近。隆福寺距离二中骑车也就五六分钟,而护国寺就在四中出来十字路口的对面,走路还不到五分钟。护国寺小吃街藏在一条胡同里,而它外面地安门西大街上还有一家叫做“京味楼”的餐厅,老一辈的老师还能叫出它的原名“北平楼”。这家店和护国寺小吃店一道,培养起了我跟老北京小吃之间的感情。

我第一次去护国寺吃小吃,似乎也是和文章开头那位一起吃湖广会馆的同学一起。他的家在北京远郊区县,可现在想来,他的饮食偏好可真是不能再老北京了。当时在小吃店里看到的很多食品,都只是听过名字而并没有真正尝试过。也许作为一个从小吃广式茶点长大的南方人来说,艾窝窝、豌豆黄和驴打滚什么的根本就吊不起胃口。说实话北京的传统小吃从整体上讲,比不上广式,但总归还是有几样我是非常喜欢的。比如芥末一类的像芥末墩,芥末鸭掌,还有疙瘩汤也不错,是撸烤串的绝佳配菜。再来就是春饼,炒肝,和奶油炸糕。

我并没有提到爆肚。其实很有意思的是,在这类小吃店里一般是看不到爆肚的。因为和上面列举的小吃比起来,爆肚算是一道大菜了。不仅是体量上,而且的还体现在价格上。一盘爆肚没有二三十块是下不来的。所以我们大多看到的是专门做爆肚的门店,而且里面的配菜也只为爆肚而设,比如砂锅白菜,烧饼之类的,这些在老北京小吃店里也同样不是主打。

说了这么多北京小吃,其实也不难意识到,对味觉的记忆紧密环绕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倒不是北京小吃有多么无穷的魅力,只是恰好我在通过简单的饮食就能获取快乐的年纪正好身处北京而已。其他的一些不是北京的美食,甚至洋快餐店里的汉堡鸡翅云云,也一样存活在我们记忆深处。这几年兴起的新鲜事物很多,奶茶店门口,冰淇淋店门口,千层蛋糕店门口都挤满了和我们当时一样的年轻人。也许这些就是他们在十年以后回忆起年少所能想起的东西。

长大了,得到快乐和满足的阈值在变高,对饮食的兴奋程度也在逐渐变小,这是一个无比自然的过程。不过这也恰恰说明,人不总是喜新厌旧的动物。那些从小吃到大的食物和味道,的确会伴随着我们一直到老。

落寞的中关村和幸福的三里屯(下)

和中关村相比,三里屯无疑是更幸福的。也许从根本上讲,光顾这两个区域的人群本来就不同。中关村地处海淀区的核心教育区域,而三里屯则是朝阳区里的主要消费和娱乐场所。前者是学生族,后者则是上班族,自然不可相提并论。但抛开这方面因素,单从这两个地方近几年的变化来看,你的确会发现中关村有些后劲不足。作为年轻人,学生和上班族之间的界限其实并不那么泾渭分明,更多时候,他们的情感和感受是普遍相通的。中关村大街上的落寞,和三里屯一带的幸福感,我想是同一件事情。

需要澄清的是,给我如此感觉的三里屯并不是热闹的太古里。虽然那里名店云集,人潮如织,宜静宜动,新鲜事不断,但终归和幸福感扯不上太大关系。这次回来,真正让我眼前一亮的是马路对面的三里屯Soho。顾名思义,这里大多都是办公楼,所谓的商铺也就是底层和地下的一些店家,看上去并不惹眼,在下班过后,也远不如太古里热闹。不夸张地说,整个Soho区域我看到的人甚至都没有对面喜茶店门口排队的人多。

但是,这依然不妨碍我走在其中油然而生的舒适和安逸感,而其中最主要的因素便是店家。三里屯Soho的下沉广场上,除了餐馆之外,见到最多的店铺是宠物用品商店,每隔几间就是一家,十分密集。其次让人印象深刻的则是户外用品商店和雪具店,为都市人指引着可以实现的远方和生活。不难想象,这些店铺里面不会拥挤着太多顾客,人与人的距离,人与物的距离,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我虽然不养宠物,也不是个滑雪爱好者,但被这些店家包围着,一样能够激起内心深处一份饱满的幸福感。

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起前一天在中关村食宝街看到的景象。几乎是同一时间,那里的“美食集散地”的确比三里屯Soho要热闹许多,但这热闹背后,却并没有给人以安稳和包容的感觉。食客的眼神,和他们的就餐动作背后,像是更多来自白天里积累下来的忙碌和疲惫。在这里,热闹不过是一天辛劳下来的调剂,是暂时的舒张,而真正能过上恬淡生活的人则享受得起更多安静和疏远的距离。

几近荒废了的鼎好电子大厦,和下班了同样人去楼空的三里屯Soho是两回事。前者灰头土脸,甚至让人有些后背发凉,而后者的凄冷清净倒不会让你觉得哪里不对。Soho我没有逛得很仔细,印象中里面大多是美甲店和花店,在这个吃饭的时间自然也没有多少客人。虽然拿不准这空旷是一时的还是一直如此,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不管事实究竟如何,它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也许,这样的心态和一直以来三里屯比较私密的属性有关。它的前身是酒吧街,本来就是一个需要距离和节奏的地方。而在太古里兴盛起来之前,怕是这块区域也从来没有装载过这么多人。在三里屯Soho体会到的舒适与安逸,也许传承的就是当年酒吧街一带那份幽暗背后对安宁的渴望。地下广场还住着一个德云社,占据了比较中心的位置,门口的灯板上滚动标注着今晚的演出信息——没有名角儿,都是些后辈。不过在北京,去剧场听相声本身就是个相对优雅和舒适的事情。能在三里屯而不是中关村看见这个剧场,其实是再合适不过。

最意外的惊喜是在Soho的B座一层偶遇了一家音像店,里面卖的全是D9的光碟。在盗版DVD已经几乎成为古董了的2018年,实体音像店的存在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想这家店的坚挺必定和周围使馆区的“出身”有一定关系。不管真相如何,我像往常一样走进去一张一张地查看里面都有什么电影。说是往常,其实上一次这样惬意地淘碟已经几乎是十年前的事情。

这一家音像店主要以外国电影为主,国内电影只有很小的一部分,而且都是些这几年上映的不痛不痒的院线片,想要找到老电影甚至禁片那是不可能的了。而外国电影的储量则是出人意料得丰富,当然也以近十年的为主。片子的更新速度让我惊叹,一个星期前上映的《罗马》,十二月初上映的《此房是我造》,甚至几天前才登陆美国院线的《冷战》都被摆在醒目的位置,可以说,这里的卖家足不出户就能和全球保持同步。

我还算节制,没有因为太兴奋而过度消费,而是精选了五部一直想看(或者重看)但又不太有机会能在美国实现的片子。比如达内兄弟的《两天一夜》,锡兰的《野梨树》,和洪尚秀的《玉熙的电影》。交钱的时候我又惊讶了一把,居然,每张盘的价格和十年前一样,12块钱,甚至比有些地方还便宜。在这个吃饭动辄上百,书籍和文创产品普遍溢价,连喝杯奶茶都要三十块的年代,能只花十余块钱带一张盘回家,真是件再美不过的事情。

最后我也并没有因为价格公道而多挑几张。我其实深知,下一次回北京的时候这家店不一定还在,我也知道光盘这个东西终有一天会杳无踪影。但依旧觉得,五张就好。从某个时刻起,我想生活的品质便不再被价格的高低所左右,也不因具体物件的存与亡而改变它前进的方向。在三里屯转悠的这一两个小时,我觉得比先前在西单或者中关村的游历都更能让人明白,有一定品质的生活究竟长什么样子。

落寞的中关村和幸福的三里屯(上)

北京的街道粗旷大气,一条马路动辄一百米宽,一个十字路口一不小心就跟一个操场一样大。所以去过上海并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的都知道,这两个大都市之间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这种物理空间上的距离。和北京相比,上海的路网更多由“毛细血管”组成,很少有宽敞的轴线,因此人与街道的距离,人与街边店铺的距离也就更加亲近。

在主要商圈里面,三里屯可能是北京城里最接近上海感觉的一个。换句话说,它恐怕就是最洋气的那个。走在太古里那轻巧而错落有致的商家里时,有那么几个瞬间你会感觉自己置身在上海的新天地。三里屯其实很早就是北京的地标之一,但是在太古里兴盛起来以前,这里给人的印象就是一条白天死寂夜晚闪烁着迷人灯火的酒吧街,并不是一个特别大众的地方。新一代购物和消费观念的兴起,也让三里屯重新焕发出活力。与之相比,那条依然“健在”的酒吧街就多少显得有些“落伍”了。

岁月更迭的速度很快,尤其在国内。这次回来带给我如此感觉的倒不是三里屯,而是另一个北京的标志——中关村。这个位于京城西北角三四环之间的地带,由于毗邻人大附中和清华北大,天然就是年轻人和科技人的聚集地。本世纪初电脑时代的降临让这里成为了当时北京最新兴前卫的地方。光是在它的中心区域就有三四座专门以售卖电子产品及其零配件的大厦,比如说鼎好,海龙,中关村e世界,这都是响当当的名字。

后来便是我们成长的那个年代,逛街购物,吃吃喝喝成了填充每个人闲暇时光的必要选项。在那个各大购物中心“疯长”的日子里,中关村也成功从一个电子商品集散地摇身一变成了年轻人聚集的商圈。新建的购物中心起名叫做“新中关”,从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开发商意在求新求变,并且想摆脱掉“村”这个一直附属在这个地区的符号。地铁十号线的开通,新东方把总部搬到这里,以及各大科技和互联网公司把办公楼设在周边,一举盘活了这块地方。

当时的中关村和北京传统的商圈(比如西单)不一样,是一个高度依赖地下空间的购物和娱乐场所。从海淀黄庄地铁站出来,你可以不出地面就直接抵达想要去的地方。而从地面上看,“新中关”的腹地也几乎看不到高楼和臃肿的单体购物商厦,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绿荫和错落有致小型建筑,其中还有一座不知道从哪搬来的仿古宅门,有意提醒各位其实中关村也是个有历史的地方。

由于定位就是学生和年轻人群,这里的店家都相当亲民,走在里面也自然有种放飞青春的感受。我对中关村印象最深刻的倒不是哪家店铺或者吃的,而是这里面随处可见的“早恋”的同学们。由于人大附中和北大附中就在周围,所以这片新兴的乐土就成了他们的后花园。几乎每次过来,你都能看见身穿校服的少男少女。冬天的时候校服外套通常被羽绒服所遮盖,但宽松的校服裤子依然很容易辨认。要是在室内呆久了把羽绒服脱掉,那么校服后背醒目的“人大附中”四个大字就在提醒你,这也是中关村地带的一大“招牌”。

我也不太记得自己是有多久没来这里了,应该说每次回国,中关村并不是我的必去之地,地理上的距离是一个因素。这次怀抱着好奇心,我坐着曾经十分熟悉的十号线来到了这里。下车从A口出来,映入眼前的场景还是和过去一样,明亮的地下通道,拥挤的人来人往,墙上的广告牌大多是教育机构的宣传板,当然,和你擦肩而过的路人也有不少穿着校服的小朋友们。说他们全部都是“早恋”其实也不公平,毕竟大多数都不是牵着手的,也许就是放学了来这里放松放松或者吃个便饭呢。

新中关购物中心里面还是老样子,整体布局和主要商家基本没有什么变化。这份熟悉的感觉反倒在提示我,青春的时光就像琥珀一样被封锁在这里,多年以后你回来看,其实还多半是以前那个模样。或者你也可以说,在这里封锁着的,只是属于我们的那段青春吧,在这个仍然可以称作是日新月异的时代,“熟悉”也许就是“落伍”的代名词。我觉得这片地方依然冒着生气,但也不免有一丝隐忧,不知道这样的繁华还能延续多久。

了解这几年商场运营的都知道,其实现在购物不好做,在网购早已走进寻常百姓家的这个智能手机时代,实体店不再是购物的首选。所以你会看到很多商场开始以饮食为中心重新规划布局,毕竟吃喝对于中国人来说,还是到一个人多热闹的地方来更有意思。

在我还没有出国的时候,中关村就建起了一条步行街,一端是新东方的总部大楼,一端就是中关村大街这条主干道,两边则是一些小规模的购物中心,可以说是个升级版的西单七十七街,主要以售卖小玩意小物件为主。这次回来,步行街依然还在,但两边已经被大大小小的餐馆和咖啡厅取代,整条街也被命名为“食宝街”。主体建筑里面就是一个大型的小吃聚集地,算是相当火爆。我在里面看见了南京大排档,要知道这家餐馆在以前还是单独开在美嘉欢乐影城旁边的一栋大厦里,现在也不得不“屈尊”来到这儿,和串串,麻辣烫,酸辣粉这类的“阿猫阿狗”挤在一起。

从食宝街出来,我算是带着朝圣的心态到新东方大楼面前驻足了一会。这栋本来就造型新颖的带着弧线的大厦依然光鲜闪亮,想必里面也仍旧是埋头伏案,桃李满堂。购物可以上网,但国还是得出呀。沿着同样呈圆弧状的善缘街向北走去,没有几步就会来到那几座卖电子产品的商厦。灯火逐渐灰暗,我意识到已经是快到下班的点钟,但看到大门还开着就赶紧走近,去瞧瞧里面的样子。

我去的是鼎好。一进门就有个大叔招呼着我问是来修手机还是修电脑,呵呵没错,还是熟悉的配方。可是我再往里走就感觉不是那么回事了。如果说里面没有像新中关那样翻修过在意料之中,但是刹那间映入我眼前的空空如也倒真是吓了我一跳。支撑楼体的白色柱子是你目光所及唯一能看见的东西,每根柱子上面还标着类似“3A”“4A”样式的导航标记,但是本来从属于那个标记的店家却早已经人去楼空。我忍不住跟刚才来搭话的大叔问了一句,是不是都关了,他似乎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然后也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依然锲而不舍地追问道,你要修电脑还是修手机。

电梯还开着,原来这栋楼虽然一二层已处于闲置的状态,但三楼还亮着灯。我怀着好奇心坐着电梯上到三楼。是的,店家还在,倒也不少,但已经是一片萧索破败的景象,仅有的人影也是坐在货物堆和售货台背后的店主。我尽量不与他们产生目光交流,因为我来这儿既不是为了修手机也不是修电脑。但走了几步发现其实也没有人注意到我来了,他们还是在做自己的事,和别的店主聊着自己的天,各有各的节奏。我见此状,也别无他求,便掉头离开了。

从鼎好出来想要回到主干道中关村大街需要途径一条叫做海淀大街的小路。路虽小,但从名字就可以看出这条街道也曾经是这片区域的中心。和方才目睹的鼎好电子大厦一样,这条街如今也同样是灯火暗淡,毫无生气,不知道情况的还以为自己身处在哪个不知名的偏远郊县。走在这条并不长的路上,回想着中关村曾经的样子,心中生起几丝落寞。如果说传统商厦依旧可以通过回归饮食来延续繁荣,那么这类电子用品零售中心的确到了与这个时代话别的时候。

回海淀黄庄地铁站的路上,沿着中关村大街一路向南,右手边中关村的那些地标再次一个个映入眼帘,新中关,新东方,食宝街,和依然看得到标志的鼎好。本身就不显臃肿的它们与我们一同分享这片夜色灯火下的宁静。每一栋楼,都不如其他地方看到的那样耀眼。它们并不在炫耀什么,也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心虚,一切都很淡定。走在宽敞的中关村大街上,这条双向八车道的主干路曾经是北京有名的“堵点儿”之一,然而现在下班高峰期也不见拥挤的车流。我想是这条宽阔的马路在默默接纳中关村的落寞,而与此同时,也正是这条马路的空旷让这个冬天显得比往常更冷一些。

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

前几天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在“黑“新上映的电影《天气预爆》,里面列举了三个成为“烂片”的充分必要因素,其中一个就是名字用谐音。不管在电影圈里谐音谐字的地位如何,近年来在大街马路上,各家餐馆和小店的名字倒是谐音使用得越来越多了。某种程度上和电影圈里的评价相似,一般敢于这样起名儿的也不是什么特别高大上的地方。不过,对于咱们这样日常扫街,只看不消费的群众来说,多一些谐音的名字总归是件轻快的事情。

之所以发了这段联想是因为我终于逮着了机会去了趟五道营胡同。这也算是北京近几年的“网红”胡同了,里面新鲜有趣的店铺有多少其实有待考证,但新奇好玩的店名肯定是不会少的。

傍晚五六点钟的时候,我从胡同东侧进入。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本来就安静的小巷在几盏灯火的点缀下别有一番情趣。这里面的店铺门面也大多是沉默低调的,门口的霓虹牌面不大,也不耀眼,透过落地的玻璃门一般都能将里面的陈设一览无余——大多数都是木制家具和轻盈的简约风。在这个时候店里基本没有客人,只看到店主一人静坐在屋里。他们倒不像南锣鼓巷里的那样都在千篇一律地玩手机,而是像在发呆或者沉思,或者就只是安静地坐着,也有的在织毛衣。不管做什么,做与不做,似乎都与这条胡同,这幕冬夜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言归正传说说店名。其实五道营胡同里的很多店都没有特别起名,而是实事求是地以门牌号作为名字,像六十八号涮肉,七十三号院等等。这些店门旁边的围墙上一般都贴着街道本身自带的统一的门牌号牌,两者自然相互对应。在夜色里,同一家店的这两个名字一样的门牌,似乎也因为有了彼此而显得不再那么孤单。

这种名字间的对照在逛五道营胡同的时候很是必要。比如有一家餐厅叫做“溪润”,两个字都是三点水而且右边笔画比较多,不走近了很容易看成是“溪涧”。我看罢正脑补着潺潺溪水的时候,抬头一看这家店还有个英文名字,“Serene”,这才反应过来,其实应该是取谐音而叫做“溪润”。一字之差,产生的联想可以千差万别。方才还在耳边响起的哗哗流水声,现在已经完全停止,成了一幅静态的乡间山水。

还有一家似乎是工艺品店,位于胡同的27号,真正的店名不太记得,但是门口玻璃门上的一行小字却让人眼前一亮:“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My Loneliness is a Garden)”。门里撑着竹帘,一半掩着一半开着,门外栽着一棵竹子,用简单的灯光装饰着。里里外外既丰富又素雅,很有用心。我想这棵竹子可能是我这一路上看到的唯一一株绿叶植物,配上叙利亚著名诗人阿多尼斯的诗句,顿时让人觉得心情放松,禅意十足。完整的诗句是这样写的:孤独是一座花园,但其中只有一棵树。

不远处一家小咖啡馆的名字也正中我下怀:Hidden Hours。没有看见它的中文名字,所以就直白地翻译过来叫“隐藏的时光”。这确实是一语中的。确实,这里的人和景,和正在慢慢发生的事情,都配得上如此描述。它们全都是喧嚣闹市里我们偷来的隐匿时光。而且我们还运气不错,它藏得这么深,最终还是被找到了。

其实印象中我好像来过一次五道营胡同,约摸是五年以前吧。也许没来过,当时去的其实是隔壁的国子监街。不管怎样,记得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傍晚,是大部分人已经下班回家的时候,我就一个人摸着黑在这条胡同里寻觅一家早先查好的店铺,去买一个据说是用泰国小牛皮做的文具。那年冬天比今年要冷,我虽然走得很快,但依然对这条安静而富有情趣的小巷记忆深刻。五年前的五道营(或者它隔壁的那条胡同)还没有这么多琳琅满目的店家,至少没有这么多琳琅满目的有趣店名,但气质上和今天已经很相似了。

而五年后的今天,似乎这里的一切都没发生太大变化。所谓过去的气息,记忆的颜色,都完好无损地保存在这条并不算长的巷子里。也许这条胡同所承载的东西本来就很破碎,很片段,很简单,并没有太多人在意,所以也不容易改变。但我想人和事从不以微弱或伟岸来论高低。纵使只有一棵树,每个人的孤独依旧是一座花园。

皇城

清宫剧永远不会过时,但是今年似乎又特别火。一部《延禧宫略》的风头甚至有盖过往些年传统宫斗剧的势头。也许是取材和人设上的新意,让这一传统电视剧题材又焕发了几分新意。不夸张地说,它在年轻人群体中似乎成了某种流行和风尚的代名词。这次在南锣鼓巷转悠的时候就明显发现,有关清宫题材的文创产品比以往要多了不少。

我想故宫也不外乎这个原因成了年轻一代来北京的热门景点。这段时间网上的故宫周边产品卖得很是热闹,从传统的纸扇,手工艺品,到比较可爱和无厘头的各种手机和电子设备配件,不得不说在“产品升级”方面故宫这一“腐朽”的形象已经全面更新。我也是带着某种来“扫货”的心境重游故宫,一方面想要一睹延禧宫的真容,一方面就是来搜罗一下纪念品商店里那些新鲜的小玩意儿。

当然也不尽然是如此肤浅。作为北京人,故宫这一地标本身在每一个人心中的高大地位仍是不可磨灭的。它不同于天安门,没有那么多政治层面的符号和隐喻,也不同于颐和园或者北海,更体现了古都的庄严,当然和钟鼓楼以及旧城门楼相比,它也更金碧辉煌,永远不会过时,不会被时光磨损。我想这就是故宫的魅力所在。在这个日新月异,时时刻刻以旧换新的大都市,唯有立于中央的这块皇家禁地始终保持着原有的模样,不但不破损,而且在后人的世代呵护下历久弥新,每一天依然焕发着光彩。而这光彩本身,其实才是我想来故地重游的最根本原因。

自己上次来到故宫还是在高中的时候,已经十二年过去了。那一次也是在冬天,岁末年终,班里上午开完新年联欢会后,窗外开始飘起雪花。记得雪特别大,我们也是临时起意决定去故宫转转。事实证明这是一个多么英明正确的选择。紫禁城的红墙与白雪皑皑相映,冰雪与覆盖着威严伟岸,静默无声的亭台楼阁,既幽深静谧又坦坦荡荡。在雪景面前,唯有赞叹和与之忘情相拥,任何描述它的文字都显得无力和多余。在大雪纷飞中玩得很开心,最后手也湿了衣背也湿了,下午天黑后走出来才发现已经浑身冰冷,原来在墙里的时候竟然全无察觉。

那一天人不多,也可能是雪下得太大模糊了视线,即便有人在远处也看不清楚。也许根本上是由于故宫太大,庭院太深,即便装了很多人却也彼此平行毫不相交。在那天之前,对故宫的印象都停留在白天,而且还是炎炎烈日下毫无遮掩的那份气势和雄伟。经此一出,我算是切身体会到了故宫的雄伟其实真正来自于个人的模糊与渺小。

红墙白雪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而且这份极致的美也未见得要再次亲临目睹,再看一次总怕是会逊色几分吧。这一次十二年后的重游是在白天,准确的说是下午,四点半闭馆前的两个小时。雪景已是不奢望,毕竟这几次回北京一次雪都没看到。但天色晴朗,万里无云,京城东西两边的天际线都一览无余,可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天景去享受皇城的美丽了。

和昨天的南锣鼓巷一样,里面人不多,零零星星有看到几个旅游团,有国人也有外国友人。他们自然是循序渐进,时间相对仓促的我也就偶尔蹭上去听听,但大多时候还是任由思绪和眼目所及,脚步算不上匆忙却也是十分有针对性地游览。

我其实也并没有特别系统性地游过故宫,除了知道三大殿,御花园以及军机处等核心景点的位置之外,其他的宫殿具体在哪里也说不上来。一直以来,对故宫的印象都是它里面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房屋,听上去应该是很杂乱无章的,感觉每一间都不太好找。但这一次看了导览图才发现,整个后宫的核心区域就只由东西六宫这十二个院落组成,十分整齐也十分好记。那些在影视作品中耳熟能详的,比如景阳宫,长春宫,钟粹宫,储秀宫,当然还有延禧宫,都是东西六宫的“成员”。从图上摸清楚了延禧宫的位置之后,我对游览的路线就有了清楚的认识。在去的路上,从路人的交头接耳声中我也不难得知,有不少人和我抱着同样的目的来到这里。

冬天故宫闭馆很早,算是无奈,因为太阳不等人。日落前的一个小时,天空的色彩,宫墙的色彩,石阶的色彩,几乎是每分钟都会变一个样。大殿几分钟前的灿烂辉煌,也就在片刻之间就让人感到几分灰冷阴暗,深幽禁闭。两个小时要转遍整个紫禁城,尤其是要目睹其最光彩夺目的颜貌是几乎不可能的。进入东西六宫之前,我支开线路去慈宁宫一带逗留了许久。倒不是我想要转很久,而是里面的院落实在太大,一时半会也走不进去,走进去了一时半会也出不来。

故宫里的展览非常密集。除了要单收门票的珍宝馆和钟表馆之外,其实大部分宫殿和偏房里面都有文物展览。我的阅历有限,看不出来哪个是真正的国宝,哪个只是摆出来给游人看看。在慈宁宫周围的一圈门房里面都设置了文物展,拟在还原后宫嫔妃们当年的生活。自然,从这些器具上是难以全面想象她们当时生活的模样了。这些个整齐地摆放在橱窗里的杯盏,器皿和衣物,总让人感到几分历史的沧桑。也许和屋外雄伟的大殿相比,这份黯淡才是历史真正的底色。

到达延禧宫的时候已经是闭馆前的最后半小时,你会发现本来相通的几条小路都陆续开始拉上门闸,封锁客流。广播里也开始响起疏导游人的提示音。其实在去的路上我就已经知晓,延禧宫已经不复存在。它是东西十二宫里唯一一座未能完整保存或者重新修缮的宫殿。需要指出的是,这不是来自八国联军的战火,而是早在道光年间的宫内失火。烧掉之后,延禧宫的重建仿照西洋建筑,但还没完成大清朝就覆灭了。所以我们现在也难以从它的遗址上一窥其原来的容貌。

我带着几分淡淡的遗憾从延禧宫前移开脚步,向出口走去。岁月不等人这句话算是应了这次游览故宫的心路历程。一段历史,一个建筑的存在和消亡,也像这一天里太阳的东升西落一样,总有光辉灿烂,也总有日薄西山。自然的规律怕是人力难以去对抗的。好在,闭馆了走出神武门之后,重新回到熙熙攘攘的现代都市里,这份思绪也很快地烟消云散。现代人用奔波和匆忙来对抗时间的有去无回,甚至用它来忘记光阴的流逝。

我奋力挤上一辆塞满了乘客的109路电车,耳边响起“车辆出站,请扶稳坐好”的人声。是啊,与其感叹岁月不等人,不如想想“公交车不等人”,总归要轻松和舒适一些。

枯枝的魔力

   

南锣鼓巷已经是个有点老套的景点了。前两次回国的时候都没有特意去这个地方,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对它的记忆还停留在出国前。今天出门时,在六号线上搜寻北京现在有趣的小巷和“网红店”,曝光率较高的是安定门附近的五道营胡同以及沿线的国子监街,虽然之前也去过但还是决定前往。地铁无法直达,于是选择从南锣鼓巷附近上地面,曲线绕到北边的安定门和雍和宫。

但误打误撞,结果这一个下午就只逗留在南锣鼓巷和鼓楼东大街一带了。

其实说来我还是第一次冬天来这条游人如织的小巷,由于是工作日,人流并不繁忙,一个人走在被小店和“树荫”包裹着的老街里感到十分舒适惬意。当然,冬天的“树荫”只有树干没有叶子,不过依然存在感十足,往往一抬头,你会发现黑压压的树枝分叉及其末梢肆意地向所有可能的方向延申,在天空蔚蓝色的背景下显得异常有活力。要我说,这番景象和盛夏时节同一棵树所展现的枝繁叶茂有着一样的生命力,或许更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次冬天回北京,我在压马路的时候都不自觉地被这些枯枝所吸引。

除了蔚蓝的底色,在我看来另一个和枯枝相得益彰的色彩便是北京特有的砖红色。虽然在胡同内部的房屋大多都是砖灰色,但在南锣鼓巷两头的地安门东大街和鼓楼东大街沿线上,很多老建筑都漆以红墙。湛蓝的天空下,一抹淡定的红色紧紧贴住地面,在它们的相接处,黑色的树干和密密麻麻的枯枝连接地与天,异常和谐和美妙。我想,这美学背后可能是北京冬天独有的萧索所致,以至于我们对这类明亮色彩的组合有更大地需求。但不管怎样,如果你问我北京的冬天是什么样子,我脑海中一定会呈现一幅这样的图景。

回到南锣鼓巷。和上次去相比,现在这条街无疑成熟和老练了许多。首先一大印象便是整洁和有序了不少,不再有它“年轻”时的那种莽撞和纷乱。北京第一拨网红店的代表文宇奶酪店仍然一南一北镇守着这条巷子,但早已见识过了世面的游人不再像当初那样蜂拥在店铺内,排着让人难以理解的长队。

这条街今天贩卖的东西和之前倒没有太大区别,民俗手工艺品,文创产品,各色小吃,一些有特色的服饰及其周边等等。不知道是人少的原因,还是心情所致,我进去的每一家店都让人感到一份沉稳和自在。店里听不到让人抵触的叫卖声,看不到太多殷勤相迎的店员,甚至连货品本身都似乎比以前更有格调了一些。每次付款的时候,店主都无一例外在玩手机,我们之间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她报出一个数,我乖乖地拿手机去刷二维码支付,整个过程一闪而过,颇有点走进亚马逊无人商店的感觉。在这个越来越个性化和强调个性化需求的年代,南锣鼓巷就这样以它后现代的方式继续与时俱进,保持活力。

如果说今天哪里收获最大,那么无疑是走出巷子之后横在面前的鼓楼东大街。我对这条街并不陌生,二中在东城区的夙敌——五中分校就坐落在这里。我也记得十分清楚这条路上有很多美味的小吃店,不过自己从未亲身品尝过——如果不算街尾的老字号姚记炒肝的话。

估计是受到南锣鼓巷红火的影响,鼓楼东大街沿线的各家小店(当然主要是卖吃的了)也”系统全面“地升了级,从品牌营销到店面装潢都不再是那个土里土气的老北京模样。这副新面目既保有了老城的味道和传统,但又焕发着几分新一代年轻人带来的文艺和独立气息,而且由于走出了游客密集的南锣鼓巷,这些店家少了几分“赚游客钱”的那副“嘴脸”,让人感觉更加实在。踏踏实实的鲍师傅糕点,只卖一种羊肉串的杨记烤肉,登上过“舌尖”的老长沙臭豆腐,可以喝到广东粥的潮汕火锅店,这些花几个小钱就可以让自己幸福感爆棚的地方实在是数不胜数。

沿着鼓楼东大街往西走,路的尽头就是鼓楼了。几天前在远处地平线望见的那个建筑就扎扎实实地竖立在眼前。我走到它跟前的时候已经四五点钟,夕阳西下,古老的红色楼阁在天边光芒的映衬下分外妖娆动人。当然,这里同样少不了前来“凑热闹”和“秀存在感”的树干和枯枝。不管是近处的,远处的,它们和谐地组织在一起,细致而有序地填满楼阁两边原本是光秃秃的天色留白。我知道夜幕不久后就要降临,在被黑夜吞噬之前,这些原本就魔性十足的枯枝似乎舞动地更为欢腾了。

鼓楼西剧场之行

       

地铁四通八达之后,从车站走出地面的那一瞬间往往有穿越的感觉。三天前在虎坊桥,就被车站出来映入眼前的湖广会馆惊艳到(当然这是后来才知道那是湖广会馆)。枯枝老树与白墙灰瓦,中间有两台空调外机,貌似不太搭架却又和谐得很。傍晚深蓝色的天空下,透着沉着静谧,古意盎然。

这次从鼓楼大街出的时候也一样。地平线远端是一座灰色城楼,由于天色不明亮,这座城楼也近乎融化在天际中。但好在,地平线上一座高楼大厦也没有,于是眼前的鼓楼俨然成了视野里最抓人的地方。这幅图景的主体被天空的留白所占据,简单的天际线衬托着淡淡的京城韵味,没有灯红酒绿,是真正的人间烟火。

鼓楼西剧场在一条胡同的深处,这条名为大石桥的胡同走起来非常长,颇有点“好酒不怕巷子深”的味道。但是这条深巷,走着走着倒也不那么在乎里面有无好酒了,我想巷子就是好酒本身。胡同里的生活有自己的节奏,周六的下午也一如往常,人影稀疏,分外宁静,传来的每句人声都清晰透彻。电动车时而在你身旁划过,绕着这类车特有的悠然的弧线,渐渐消失于路的尽头。胡同很纯粹,是长是短都只有一个尽头,不过身在其中却能感到无限的可能。

后来被一辆载人摩托车超过,司机大爷带着两个小年轻,正给他们绘声绘色地介绍这里的人文历史。他们在路尽头的一座寺庙前停下,大爷煞有介事地讲说这是北京最古老的寺庙,建于明朝万历年间,不过马上就要拆了。不管是否准确,起码从相貌上看这座寺确实是有些年头了,门前破败不堪,墙壁斑驳剥落。我探上前去,门前一侧的介绍石碑上写着它的名字,拈花寺。

我立马想到的就是拈花惹草的拈花,也确实是这两个字,不过意思却是南辕北辙。后来一查才知道这取自佛教的一个典故,“佛祖拈花,迦叶一笑”,讲的是释迦牟尼和迦叶师徒之间一语不发的心意相通。佛家的大彻大悟,也就在这拈花一笑中。我思忖着这个有趣的名字,大爷则招呼着年轻人去摸寺门上的石壁,说是五百年的墙壁摸了有福气。从西边来的阳光温和地洒在古寺上,我并没有想上去摸,便转身离开。

我要去的是鼓楼西剧场里面一间叫做“Empty Cup”的咖啡馆,据说很文艺,每周都有电影放映活动,我今天也是为了伯格曼影展而来。果不出所料,有了大石桥胡同和拈花寺的铺垫,“空杯”咖啡馆的门脸同样十分朴实低调。门口一侧挂着鼓楼西剧场的海报,现在在演《婚姻情境》,是伯格曼经典电影《婚姻生活》的改编。旁边的那张是一幅伯格曼的头像,老人家露着睿智而和蔼的笑容,似乎是在欢迎我们千里迢迢过来重温他的作品。

放映马上就要开始,由于我几乎是踩着点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大家围绕在一张大长方桌子周围,随意而又温馨。投影屏幕很小,也就我们上学时候教室里那种方形屏幕,所以长幅的电影放出来只会更小。今天是《芬妮与亚历山大》,网上说是三个小时的电影版,到了才知道原来要放五个小时的导演剪辑版,而且只放前三小时。我犹豫再三,终于还是买了杯拿铁在角落里安坐下来。咖啡店这个开放的环境没有电影院里看电影的那种仪式感,而我坐的地方旁边就是一面书架墙。呼吸着这份自由的空气,我安心等待电影的开始。

其实《芬妮与亚历山大》的前半段我看过,但那时还小,印象不深,只记得开头的节奏特别缓慢冗长。确实是如此,今天的观影算是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才沉浸进去,一方面是伯格曼节奏的原因,但主要还是场地因素。咖啡馆另一侧算不上安静,别的并非来看电影的顾客招呼着各自的伙伴,有声有色地聊自己的话题。你看,呼吸自由的代价就是一并接收噪音,并学会与之相处。

伯格曼的电影有种浑厚的美,并不简简单单是悲痛与沉重。只要看进去了,你会开始感叹在电影世界里,这个偏执的天才竟是如此天真无邪。舒缓的节奏让你领会他缜密和细腻的心思,而每位主演的眼神背后你看到的是导演的宽宏与悲悯。岩石,溪流,时钟,教堂,生离死别,人生的重大仪式,这些我们熟悉的伯格曼电影中的意象,如约出现在今天的《芬妮与亚历山大》中。三个小时过得不慌不忙,也因此恰到好处。

电影结束了我第一个离开,像话别老朋友那样干脆,并没有很矫情地依依不舍。夜色渐浓,大石桥胡同还大约是白天时候的那个样子,不紧不慢地翻开新的篇章。我走在路上,时不时扭头去看看泛着鹅黄色灯光的窗口里是什么光景。半敞着门儿的小餐馆里飘出食物的香气,尤其有一家羊蝎子火锅店,只闻飘香,全身就暖了半截。

其实,鼓楼德胜门一带离后海很近,鼓楼西大街把这块区域一分为二,南边是无眠和喧嚣灯火,北边则是几乎让人遗忘的宁静。要不是今天的这场伯格曼,我也许一辈子也不会踏上这条大石桥胡同,更别说得知还有一座叫作拈花的古寺。相信在北京这样的地方还有很多,我想只不过相较而言,大家心中拥抱这份宁静的空间还剩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秋思

秋天终于来了,一切都即将告一段落。今早起床,看着静静的哈德逊河,没有晨曦笼罩。江面上,铁片玩具似的船只缓缓划过,回想起头天晚上回家,路上时不时的阵阵凉风,有那么点让人猝不及防。蓦然,在我脑海里闪现的倒不是遍山红叶,而是不知哪儿来的一句古诗,“烟波江上使人愁”。我于是告诉自己,这个夏天的确是离我们而去了。

还有几天就要结束的纽约电影节,正在一点一点耗尽这个夏日于我最后的期许,因为自此过后,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该期待些什么。前一周刚实现了回美以来第一次出差,在其实并不陌生的两个城市,体验了一把迥然不同的身份。说来也奇妙,反倒是公务旅行,才让人体会得出城市之间的距离感。算是扎根于东部的我,西装革履拖着行李箱走在湾区和西雅图,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局外人。

工作不停地在压榨人的自尊,因为往上看永远都有爬不完的阶梯,越抬头越觉得自己渺小。我想,自尊心的压迫总是来源于对事情的认知太过清醒,志向野心,和贪婪诱惑,这两者要是不分得那么清,麻木一点,迟钝一点,也就不会有这么多情绪上的折磨。伤春悲秋也一样,我算是明白,真正多愁善感的人,大多都相当理想与理性。

经历得越多就越觉得,遗憾是生活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要说完美,想要过得完整都难上加难。与其让生活变得完整,还不如把它折腾得更加立体来得实在。秋天终于来了,太阳慵懒地斜下山头,不留余温,不言眷恋。想到几个月后会有更加刺骨的严寒,我止不住要提醒自己别想太多走好眼前的路。

秋天来了,别想太多,走好眼前的路。

(写于两天前的周五,特此注明,因为两天后的今天情绪已大为不同。)

出京散记(三)

新三联书店

不温旧,焉知新。在北京要想以新再闯出一番来,不是易事。三联书店在过去两年里刷刷刷开出两家分店,又效仿台北诚品,推出24小时深夜书房,老古董总算踩在了新时代的步点上。

我去三联海淀新店之前,也算是有点小担心,因为不知道这瓶新酒,到底卖的是什么原材料。北京算是爱书人的天堂了,但书店的买卖不好做。十年前红极一时的光合作用走到了死胡同,单向街呢,精细有余,美中不足的是京味尽失。万圣据说大家都说好,不过也没有三联的胆识去开分店吧。三联的本址在美术馆后街,是不折不扣的风水宝地,紧挨美术馆和人艺,北京大学旧址也在不远处,在我眼里,这是东城的代表。书店分上下三层,布局上浓重的国营气息虽挥之不去,但气宇毕竟要比普通的新华书店大气许多,一进门沿着楼梯扶手“L”字形布局的几个书桌,摆放着各门类精选,足以让你驻足良久。沿着永远坐着看书的人楼梯到地下一层,入口处是几百年都不曾更换的三联自家出品,林林总总,如果眼睛够尖,你还是能找到许多年前读到的,林达,妹尾河童等等。那是一个不需要“梁文道们”来荐书和写腰封的时代。

说远了,讲那么多旧三联布局又有何用,海淀新三联只一层,是清华东门附近一家写字楼的底商,周边工科气息浓厚,同楼层有一家很大的咖啡厅,进去一看座无虚席,俨然周边学生的校外自习室,还有一家打着江南旗号的餐馆,排场不小的样子。

一进门,我就知道我没有来错地方,有一点是只有在三联书店里才找得到,安静,那种双目和思绪垂悬在书页上的那分安静,我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西单图书大厦自不必说,里面简直就是个不卖菜的市集,单向街里的人倒是不喧哗,但耳边总传来点木吉他或是其他乐器声。三联里的安静再古朴不过,像庭院里的松柏。

其实哪儿的三联里面都是坐满了人的,美术馆的老店是坐在下行楼梯上,海淀的新址干脆就在进门右手处设了一大片像音乐阶梯教室一样的弧形长凳,读者座于上,远远看去像电线上的鸟儿一样玲珑可爱。整个书店呈长条形,入口处照例是几尊书案码放着店家精选,后左转,两三条主要过道延伸开去,隐约能望见“巷尾”。左边的一侧稍微垫高了一层,主要摆放着中外文学。我从店尾走回店头,发现有几座小的立方体,上面只码放一至两位作家的作品,这引起了我的兴趣。顶头两座,左前方是莫言,右后一点是木心与陈丹青二人;中间两座,左侧是张爱玲和汪曾祺,右侧是林语堂和王小波,倒是很有意思的搭配。走到这里,最后两座上摆的会是谁?我不禁在想。余华?沈从文?然而结局让人大跌眼镜,左边一侧是竟是蒋勋,叹息之余,我看到了右边是冯唐,才稍微缓过一点来。

出京散记(二)

工体北路

这次回京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是有多么喜欢这一条路。

东二环路上四座城池堡垒,由北向南,东直门,东四十条,朝阳门,建国门,每一条“门外大街”如今都已成了商圈密布,霓虹四溢的地方。朝阳不同于海淀,不是高校和学子的聚集地,发达起来带着点“武气”,放在京城里就算作是一种“官气”吧。这里竖起来的每一栋高楼,多多少少都带着点权力的意味,你看不到南城的那股“京味儿”,也找不见埋在西北郊地下的“帝脉”,然而这里,同样是味道十足的北京。

不过我要说的却不是这样一条路,从东四十条桥出二环向东,新旧两座保利大厦把你迎出内城,走着走着你会发现,自己的耳根和双眼开始变得清净。准确来说,工体北路自西向东段,由工人体育馆和工人体育场分界处始,直至东三环长虹桥,这是一条虽然不算长却也能让你百走不厌的路。这条路没什么特别需要让你驻足流连的景点,也没太多华丽的建筑或是有趣的去处,但是在我眼里,北京的古韵和新貌在这里产生了奇妙的反应,让你不自觉地融入到这个城市的血液中。路经工体时,它很安静,安静到让你感觉是不是比赛就在昨晚,现在大家都累了都在沉睡。一座立于大市之中的万人体育场值得敬畏。

经过工体之后我喜欢横穿十字路口走到路的左侧来,这里的街角是京客隆商场,它的一侧是肯德基,两个商家同向面对着一个小小的停车场,场中有一个报刊亭,把门户的方向也朝着它们。这个美妙的三角关系长久以来一直存储在我脑海里,成了我对北京和朝阳不灭的印象。站在此处,天际线就是不远处的居民住宅楼,老住户,六层小楼都是,这种搭配甚是迷人。

往前走便是三里屯和太古里,夜夜笙歌的地方,白天自是冷冷清清。有人说后海的味道也得得益于白天空荡荡的酒吧,想来是有那么点意思,这里也一样。新盖的三里屯各商家,造型东倒西歪,一个个像盒子,错落有致地码在一起,有一种隐藏的秩序。我喜欢这种分散的存在,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得起来一座像西单诸商场那样肥大的臃肿楼宇,反倒煞了风景。

最神秘而有趣的是从三里屯至长虹桥一段,路北侧其实有部分已是使馆区,但走近长虹桥时街边开始出现一家又一家的阿拉伯风味餐厅,先是“一千一夜”,再到“波斯餐厅”,好像还有一家打土耳其风味的,我都从来没有进去过。店家的门窗大多是深色,走在街上看不到里面为何物,加之西亚和中东我们本就十分不熟悉,更增添了三四分情趣。

走到这里,工体北路也就到了尽头,这里没有皇,没有权,也没有什么财,更谈不上什么文艺或是情怀,但却是我眼里最美的北京。

出京散记(一)

一月三日下午,京城大雾未消,进津之行受阻,倒成全友人相聚提前。田晴,北外辩论旧识,同届赴美留学,上次见适逢彼此出国前夕,今一别,四年有余。

Bookcafe 咖啡馆,北海北门街上,地安门腹地,举目相望,无水泥森林,摩天楼宇,净是四合庭院,胡同巷陌深深,比肩至多二三层老式旧楼。行至楼上,安雅古朴,无过多矫饰装潢,盆栽草木,郁郁葱葱,虽不似南国之春日繁茂,但厅堂内北国之冬趣盎然,盈盈满满。午后斜阳洒入木格窗间,望眼窗外,灰瓦层层叠叠,枯枝探出墙头,天色清明,万物无声,任凭光阴流淌。

友人至。饮馆内自制手调咖啡,名曰铁皮卡,虽为名品,甘苦自知。饮毕,捧友人场再加点一壶,送饮后生善意提示多喝需谨慎,尤其忌空腹贪杯,而伤及脾胃。自此话匣大开,大谈对不同种咖啡豆味道差别之微妙,及烹制手法,眉舞间,格物之兴溢于言表,友人与我亦同享其乐。

马不停蹄。与友人行至北海北地铁站台作别,赴下一约。站内壁垣之上,见湖光初夏,皑皑白塔,傲视众人,环顾四周,客履攘攘,对此大抵习以为常。余在京十年,走街串巷无数,但亲赴北海不过一两次,今日再睹白塔“真容”,心弦不免一动,宛如初见。

几经辗转,错认光耀东方中心为光耀东方广场,行至目的地时夜已阑珊,友人候我多时。秦雪,高中同窗,今执央视《人物》栏目导筒,又有新作《孔子》两日前播映,问及近况,却说处于小小低谷,再问何故,言操之过急。长路漫漫,何以朝朝日日满面春风,回首旧岁,若求得问心无悔,愿继续斩棘前行,当属幸事。

席间谈旧日同学,皆各有成,问细节,也都相差无几,盖众生芸芸,大多殊途同归。念少时不经事,以为世间因缘皆历经腥风血雨,殊不知岁月如棋,纵然布局时雄韬武略,指点江山,盘中厮杀,你抢我夺,终收于大小官子,扎扎实实,按律行事。

也罢,不过是桌边笑谈,情怀犹在,莫辨是非。返程时,不知何故论及欧洲列国,便问所到之处哪里最中意,答曰布达佩斯。再问,一时说不上所以然来,思忖片晌,友人道,盖因此地,最似京城。

再度重洋

回来的头几天因为时差问题还很不适应,第一晚半夜两点醒来整整两个小时都没再合上眼,第二天困意倦倦。接下来的这一晚有所好转,但是自早五点醒来之后也就再也没能睡过去。

这次回来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以往飞纽约的感觉大相径庭。伦敦的天气温和,温和到让人感觉似乎天地与你无半点瓜葛,冬天的时节,一件薄外套就足以抵抗寒意。

回来后入梦的第一夜在下雨,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的,像妇人数不完的哀叙,搅得人心神不宁。想到自己上一次在这床塌上睡下时的2015早已翻过页去,2016呢,注定是艰难的一年。

趁着每天都能很早起来在家里连续两天吃了早餐,因为需要加热糕点,终于把从纽约带来的两个碗(也是仅有的厨具)从塑封袋里解放出来,也在住进这间地下室三个月后,第一次转了微波炉。

都在有意无意地用行动为新的一年宣誓。把这次国内买来的新书新杂志整齐地码在床头柜上,尽管它们都还没拆封;把行李箱里叠好的衣物拿出放到抽屉里,这也是头一回用房里的衣柜。这一切就像是在进门时用力地踩在垫子上掸去泥土一样,谁不都希望2016有个干净响亮的开始。

日日知新

坐在维珍的飞机上,终于等来了餐饮供应,一通吃喝之后,在酒精的作用下终于开始缓过神来。这个星期总算来到了周五。

昨晚送别Ifti的晚宴上,Christophe对我说,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但是这个星期就是格外忙。回想起来,貌似当时我并没有表露出深表同情,因为自己也是这样。

周三搬到新家,周四一早第一次坐地铁上班,拿着上周末的《纽约客》消磨路途上的时间。只读了一篇文章的一半(方才才把另一半读完),不管怎样,总算是日日知新。

文章讲的是伊拉克一位妇女权益保护者的所见所为。当然,和《纽约客》惯常的体裁一样,文章由作者的视角切入,作者呢,看来是一位常驻巴格达的记者(文章的section title叫Letters from Baghdad),读过了一半(其实也就是方才),我进一步肯定了作者是一位女性。一位女记者在一个是非不断和女性大受欺凌的一个国度写她们的努力和抗争,读来感觉却很异样:我不是很振奋。也许是因为这个国家太遥远,也许是那样的社会太陌生。作者Rania Abouzeid 结尾处说,My wound, my deep wound, is also my strength, because it makes me help others, to be around these pimps, to take them on. Those who bear scars must help the wounded. 也罢,就像读到赫西《广岛》末尾处一样,不管是否关己,也不管作者的描写多么精彩纷呈,总不是件让人欣欣然的事。

一想确实,这一副十足的资产阶级趣味,把自己的三观大开建立在别人的不幸之上。我们无非也就是这人文关怀的一名消费者。当然,话也不能说的这样极端,读书,看报,我们拿别人千百里外的事来填充自己忙碌而空洞的生活,阅罢油然而生起一些忧伤感怀,不论是出于真正同情还是自己这一周实在太疲惫了,实在没必要去太过指摘批判。

维珍的餐饮面面俱到,分量不大,但从主菜到酒水到甜点到咖啡一样不落,而且是分次递送上来(还得算上餐前的热毛巾),给人以十足的被服务感。在这样的状态下,我感到眼前的这本《纽约客》渐渐焕发出晨曦般的微亮光芒,也开始意识到,自己对生活的热爱依然如旧。

哎,又是疲劳状态下的资产阶级趣味不是。

科斯塔和纽约客

浑浑噩噩的一个星期终于过去,周六凌晨三点从办公室离开回到家,半个月前下单的《纽约客》杂志,静静躺在信箱里。信封还附带了一张同样大小的纸条,来自货运公司,热情地劝你告诉他们,收到杂志的具体日期。原来这一程漂洋过海不容易。

封面的主角是一只窗台上的猫,很肥很慵懒的那种。窗外一人一犬,夸张地奔跑着。一副周末的清新气息。我其实并没有看过《纽约客》,现在手上端着的这本,是自纽瓦克飞希思罗之前随手买的之后的第二本。到伦敦之后的第二个周末,我曾在网上疯狂地寻找,这里能收到什么大洋彼岸的报刊,杂志。《纽约时报》只有国际版,《经济学人》本来就来自英国,唯有这《纽约客》,在映入我眼帘的那一刻,倍感亲切。

所以就有了现在。如果未来的某一天我成了《纽约客》的惯常读者,别人问我为什么呀,我的答案无非是,有一年某一天我在伦敦。

来英伦几近一个月,四个星期下来看了四部电影,都在BFI Southbank,都是侯孝贤。今天下午的《千禧曼波》,竟是在场观众最多的一场。当我坐在BFI 放映厅里松软的座椅上时,眼前经常会浮现出别的地方和场景,如梦似幻。八月底我在Film Forum 看了《影子部队》,影片最后每位主人公的结局被一一交代,深沉凝重,定格的瞬间让你感到这就是永恒。现在想来,那是我在离开前在纽约看的最后一部电影,怪不得我现在时常想起它。

来到一个新的国家自然一切都很新鲜,关于英和美的比较,一两句话说不完。这几日纽约的同事造访,我们的话题永远离不开这边发生的各种奇奇怪怪的事。不在这赘述这些。我现在坐在Costa Coffee 里,说到它有趣的是两周前的一则小新闻。切尔西和阿森纳德比赛后,迭戈·科斯塔场上的所作所为无疑激怒了北伦敦的阿森纳拥趸们,于是我听说他们要开始抵制科斯塔咖啡。也好,不然现在我也没那么容易找到空座。

都是笑谈。不过真正让我感同身受的是,我意识到自己从未在物理上与切尔西,阿森纳如此之近。我还未有机会去现场,但他们的比赛,无疑就像是在隔壁学校的操场上进行的一样。

浑浑噩噩过了一周。记得一个星期前,北京的众人仍在讨论故宫“石渠宝笈”特展的队伍是如何得长,如何得热火朝天。美东的诸位呢,纷纷在秀自己拍的中秋轮月是如何大,如何红,或者是自己今年又做了怎样的月饼。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我发现不太知道自那以后又发生了什么。

三月如烟

我曾经拥有着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平凡之路》

离开

感觉和这个世界正渐渐脱离轨道。数不清已经有多少期 Economist 没有读,周末的《纽约时报》也闲置了两周有余,要是你问我上一本读完的书,这还要追溯到两个多月前飞往纽约的那班981上。说到这里,可能你已经看出我是个挺奇怪的人——因为和世界所谓“接轨”的方式,不需要有语言,不需要有人。

周末出了趟还算远的门,去滑雪,过了有近三天不需要看着电脑屏幕度日的“异样”时光。都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没网,那么有网却不上网,想必是更远了(若觉此处逻辑不通,请参照泰戈尔原文)。不管怎么样,也算是短暂逃离了纽约城。有两个晚上,大家都围坐在电视机前看NCAA,探讨着各自下注的球队,仿佛这是佛蒙特(的那个“世界”)除了皑皑白雪之外唯一正在发生的事。

我不知道这是离世界更近了还是更远了。一个周末可以发生很多事,打开朋友圈,你会知道首钢夺冠了,杰拉德48秒就被罚下了,当然还有国家德比,C罗又跳水了(但未果)。人很奇怪,脑子里只装着NCAA的时候,你觉得你知道的很多,可浏览完朋友圈,你会发现其实恰恰相反。

不看大家都看见了什么,是离开。看了大家都看见了什么,好像还是离开。

年轮

酒吧里少说也有十块屏幕,其中八块都在播 Wichita State 和 Kansas 的比赛,另一块在播我们在看的皇马和巴萨,剩下的那一块,是网球。定睛一看,交战双方竟是德约科维奇和费德勒。你看,我在播报的时候已经不自觉地把小德放在前面了——这已经不再是费天王的年代。抽空看了几回合,小德强力的正手斜线屡屡打出大角度,只见天王还是老样子用反手切削来周旋。这种回合其实不陌生,但不知为什么今天看见此情此景,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天王真的老了。

说起时光,有个一块滑雪的后生问我们这个问题——从几岁开始你就觉得你不再年轻了(当然,原问题没有这么直白: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去锻炼之后就觉得只是维持现状而不再是持续增长了)。一同事拿出他经典的“四舍五入”理论,答曰二十五岁,因为从这个时候开始你就真正算是“奔三”了。

我断是不承认这种讲法的,但不可否认,时光本身,正越来越成为那个我们宁愿避而不谈的话题。

要为大自然选一样东西作图腾,我会选时间。

三月

2015年一转眼就到了三月。也许是这个冬天太长,让人久久提振不起“新年新气象”的魄力。很多在年初念想着要开始做的事,迟迟未开工;而早先撒下种子了的,却也不是一直在天天耕耘——一派十足的“草盛豆苗稀”的景象啊。

今天在回来的路上偶然又听到了朴树的《平凡之路》,佛蒙特7号公路蜿蜒而又平坦,杳无人烟,倒很像电影里的感觉。稍微不同的是,路上也有不少与我们一起赶路的“行者”。我想起来这首歌刚火的时候,自己还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它的人气如此之高,或许是电影槽点太多的缘故,亦或许是“朋友圈刷屏”起到了反作用吧。

可在这尚未春暖花开的三月,我突然又多明白了一些,这首歌在唱的是什么。

一转眼就到了三月。车要前行,人要继续前进,只是很多时候还不知道是不是真正该去的方向。一路驱车向南,在某个坡顶的某个瞬间看到了整条曼哈顿的天际线,我赶忙提醒全车人一起看,可还是遗憾地错过了。我又开向下一个山坡,但并没有等来同样的景色。

庭前枇杷,亭亭如盖

被生活绑架到下班后无聊到极点。今天是周二,特地早吃饭没有去gym,在办公室犹豫半天,终于还是打消了去看电影的念头。被生活绑架到习惯了没事干也不轻易早走。

看贴吧,看欧冠集锦,看social network,看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看明早起来准就忘了的事,心里暗骂自己怎么没坚持看书,没继续写电影白板……直到——

拜仁贴吧里有一个帖子终于让人沉静了下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还有比这更凄凉的话吗?”

看到这一句话,真就好像瞬间捅破了积聚已久的泡沫一样,思想的泡沫。于是决定洗完衣服后开始重拾书本。

写到这里我翻出来《项脊轩志》原文,读罢,增添了些新感悟——言“枇杷树”不在悲,其实是一种豁达的心境。

文字真好。

朱雀老人

世间万物总有莫名的联系,前几天提起黄永玉不久,今儿就发现他出了本新书。书名太长,只记得"朱雀城"三字作为子标题,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足见其德高望重,与不慕名利(在我看来这是最不富商业气息的出版社了)。

想起自己曾在三联书店《黄永玉八十》的介绍会上见过黄老一面,转眼间又将迈入九十高龄,感慨时光如梭的同时,对这位老人依然笔耕不辍的精气神实在是佩服。我希望这是一本极好的书,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于我们心浮气躁的解药。

张郎郎原是国徽设计者张汀之子

由于群众喜迎《宁静的地平线》出版,特地翻阅了下作家张郎郎的生平和之前的作品。发现一:印象中在国内坐牢的他其实身份已经是“旅美作家”了。发现二:他的家庭与共和国初期的老艺术家们有密切的联系,如齐白石、李苦禅、黄永玉、黄苗子等,其2002年的文集《大雅宝旧事》就是对那段生活的回忆。【入书单】

The unchained Django made me sad

也许是从昆汀的血肉横飞里参透了生活的七零八落,或者是在庄园人的粗鲁野蛮里终究得知了人心荒凉,故事终结,Django被解放的那一刻,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大抵是生活的枷锁早已经把我们固定在一个你舒服我舒服大家也舒服的位置上,既来之则安之,久而久之最初的梦想也就不了了之了。闭上眼睛,我想起自己的故乡,我看着她渐渐消逝和远去。

Argo与伊朗

Amanda观影归来,甚兴奋,美国观众对Argo的捧场加之闭幕时全场的起立鼓掌,一定为此行加分不少。这部金球奖双料得主反映出“好莱坞是美国价值传播的先行者”这一基本论断依然成立,而伊朗人的自我陈述和表达则成为接下来我们需要特别关注的主题。

历史事件为题材的电影有如下受众:攻方,受方,还有像我们这样的局外人,而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我觉得一部电影称之为“好”不在于它传递的价值与信息本身,而是因此触发的更加多元、深入而立体的思考展开——而这种展开也必须要从学界、评论人扩散到平民百姓中。Argo应该算完成了任务。

历史本身既是宏观也是微观的,与其说是有血有肉,不如说是:血肉模糊。

人性、后现代与日本

Dudley晚饭,席间与杨meng闲聊到科技发展到最后人性的落脚之处——我们存在而且认为我们的存在很重要的一大因素是由于记忆,由记忆而引发的一系列感官、情绪和思想及其能动性;如果记忆被移植,那么人性也就不复存在了。由此谈及日本,及其艺术作品中常常出现的后现代主题,究其根源,应是由于局限的地理、资源因素而产生的深刻的危机意识,从而使得思考蔓延至现世之外。同时,日本文化的传承性、封闭性而造成的与时代脱节,又成了这种“后现代”思考植根的土壤。

A dangerous being

She is elegantly shaped

like a beautiful castle

firm, defensive, and sophisticated inside

or perhaps not.

And she is sharp, straightforward

in a way of suddenly getting hurt

at the very first moment but soon

recovered if you are strong enough

or just swallow the truth.

And she is dangerous

being nothing by default

nor can be trained easily

therefore I am always and still wondering

if this machine is that fast to process the inputs

or just simply filter them out

in, I would rather say, sometimes

a smart way.

精神世界的No Trade Theorem

心理学上不知是那条定理常常用来作为吵架时候的argument,其意大概是你越捍卫的往往是你越缺少的,越挂在嘴边,就越是掩饰。这种指摘似乎渐渐成了某种强盗逻辑,并加深了人与人之间的不信任。久而久之,“最好”的表达方式就成了闷声不吭,囫囵吞枣,甚至装疯卖傻;但往往只有闷声不吭是不够的。

少年派

电影少年pi最近甚是火爆,但是自错过纽约电影节该影片首映之后,现在也没有了和大家一起凑热闹的心情。和胖头青还上纲上线地谈为什么不看,什么值得看,什么又不值得看。是啊,年代不同了,以前我们过着拧巴的物质文明,却又有坦荡的精神世界,现在物质文明越来越坦荡,但又反过来追求拧巴的精神生活。

Golden Autumn Silver Boston

敌人

翻到翁贝托艾柯的《Inventing the enemy》,这位生性自由的意大利老人被巴基斯坦司机的一句“What is your country’s enemy”问得哑口无言,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Andrew Gelman又在课上调侃了。这次说到他不喜欢Carl Morris对“Empirical Bayes”的称呼,听上去似乎在说贝叶斯通常都很nonempirical。

《Bayesian Data Analysis》出了新版,孟晓犁大赞,”I really like the notation in this book.” Andrew同样不依不饶,”Well, is this book only good for its notation??”

Andrew和Pakistani driver的逻辑提醒我们,谁都是活在对照之中,无时不在被比较。Sometimes, or most of the time, you are defined by what you NOT are.

银色

要想用银色装扮一个城市其实很困难。就好比银饰暴露在空气中极容易氧化,失去光泽而变得黯黑;反过来,它又很需要周围的光亮,来映衬它独有的夺目,否则就会灰白得毫无生气。

这就是Boston,热闹吗?其实也不热闹;那很冷清?其实也不冷清。

周六的午后,浓稠的阴天,树叶泛黄的季节,街上的行人车辆流淌着查尔斯河般舒缓的节奏。暖意洋洋的咖啡屋窗外,泛着银饰般的低调沉稳。因为是周末吧,商务车的黑色不见踪影,白色的USPS大卡车,倒也依然兢兢业业。也许当地人本就喜欢这种色调——出租车MetroCab的白不像曼哈顿YellowCab的黄那样聒噪;公共汽车的银,却又比纽约街头破旧的蓝白更富质感。

Harvard的午餐桌上总有关于纽约与Boston对比的话题。“我喜欢Boston,因为它没有纽约那么脏乱。” 我回应道,“我喜欢纽约,因为它没有Boston那么干净。”

金秋

这里的星巴克下午三点就打烊,短短的几个小时,点Spicy Pumpkin Latte的人很多。这款只在秋天推出,看上去很受欢迎,也不知人们是要汲取更多的温度,还是单纯看上了那杯里的金黄。

店外就是Silver Line的地铁口,手捧金色咖啡的人们,又将回到“银装素裹”的城市中。

想起了血脉喷张的大都会纽约,闪光灯,快门声,资本主义的金碧辉煌,还能看见柏油路面勃起的颗粒。被明晃晃灯光点亮的黑夜里,黄色的出租车从对面十字街口蜂拥而上,司机一脚油门再一脚刹车,就像油画棒在斑斓的画布上再添上几笔。

If God painted New York City, he polishes Boston.

南方

总有一个地方叫做南方,它热情,亲切,欲拒还迎。东三省的人们要去海南和三亚买房;新英格兰区域的正装白领,爱飞去Florida的阳光海滩;精致的魁北克小城,它南边坐落着腰肢扭动的蒙特利尔;Boston South Station的列车排着队开往南方。

“You must have an enemy.” 出租车司机对艾柯说道。

可惜艾柯不活在一个需要被“Enemy”定义的地方,就像人们回答为什么要去Florida的时候,不会拿它跟北方比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