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与我读(一)

《关雎》《葛覃》与《卷耳》

家里的灯坏了,睡前只好开着iPhone的手电在被窝里看了《周南》的前三篇。所谓“周南”,后人解作周公从南方采回的乐曲。南方的乐曲呢,在乎“乱”,孔子曰,“《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读到这儿的时候,还未能解其缘由,阅罢前三篇,总算知其一二了。

怕是语文课本选篇的缘故,我一直以为《关雎》是跟《卫风·氓》一般的求偶歌曲,洋溢着一股“氓之蚩蚩,抱布贸丝”的憨厚劲儿。其实非也,正如孔子所说,《关雎》的精彩之处是在于其尾声时琴瑟与钟鼓齐鸣的混乱与癫狂之感(插一句,总觉得“琴瑟与钟鼓齐鸣”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的下半句),把对爱人的思恋——“寤寐思服”“辗转反侧”——进一步上升到一种奇特的载歌载舞的疯狂状态,很是有趣。古往今来,描述思念的名句有太多,不过中国(后来)文人的婉约作态,让人觉得思念无非就是“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那般柔长。可《诗经》首篇却为我们奠定了另一种姿态: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原始的地方,人们常常会说民风剽悍,其实诗歌亦如此。原始的诗歌,有一种后世难觅的粗朴奔放。这种粗放,很多时候来自于行文落脚结尾处的笔调突转上扬。首篇《关雎》便是一例。而次篇——讲述妇女操守和美德的《葛覃》,在我看来也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前两节,铺尽温暖的笔调讲述山间采割葛草的幸福场景,完全看不出这是一篇宣讲妇女三从四德的小民歌。第三节伊始,笔锋一转,“言告师氏,言告言归”,眼前立即出现了一位像容嬷嬷一样的老妇人形象,十分不友好,开始讲述为妇之道。最终,以“害浣害否,归宁父母”作结,读到这里心情进一步沉到谷底,此间少年,竟也要开始忧虑起将来了。

当然,我们毕竟是带着现代的道德观念去审视古诗的内容,美与不美,全由今人的观念所决定,多少有些不公平。不过明戴君恩也有同感,他在《读风臆评》中写道:“……三章忽设‘归宁’一段,空中构想,无中生有,奇奇怪怪,极意描写。从来认‘归宁’为实境,不但诗趣索然,更于事理可笑。”诗中趣味有无,也许因人品味而异,但戴所提到的“忽然”和“无中生有”,却是世人之共识,而也正是我所觉得《葛覃》虽情趣索然但却诗趣横生的地方。

第三首《卷耳》,以另一植物命名,但与《葛覃》相比,却感情迥异。《葛覃》到头来是一篇严肃的作品,而讲述妇人思念夫君的《卷耳》就要深情和开放许多,也因此更加贴合我们现代人的情感想法。篇中描写妇人对夫君行路上借酒浇愁的想象,更是成为了千古名句。再次欣赏一番: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如果不假思索或脱离开语境,读到这两段,你会误以为眼前是那个长袖翩翩的李白,在行路途中饮孤酒对影三人。实则是也,却又非也。这两段确实讲的是行路男子对妻子的思念,但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全篇其实是一首以妻子为口吻来叙述的情诗。从对方的角度来抒发自己的思念,可谓十分绝妙。这种写法对于后世的影响也十分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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