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宇澄《繁花》

引子

四个人谈了一小时,汪小姐与李李先辞。空气静了下来。阿宝吃一口咖啡说,沪生想啥。沪生说,忙了一天,头昏眼花。阿宝说,看见了李李,我想到了以前小毛的邻居,大妹妹。沪生笑说,是有几分像。阿宝说,白萍有信来吧。沪生说,相当少。阿宝放下咖啡杯,感叹说,大妹妹,还有小毛,多少年不见了,时光真快呀。沪生不响。

壹章

过街长廊全部是人,沪生无聊。小毛此刻转过身来,指书中一段让沪生看,是繁体字,樸刀李俊,滾了馬石寳,泥进剛賈信,悶棍手方回,満天飛江立,就地滾江順,快斧子黑雄,搖頭獅子張丙,一盞燈胡冲。沪生说,这像《水浒》。小毛说,古代人,遍地豪杰。

二章

大家笑笑,几圈下来,康总一直让梅瑞吃碰,打到五点半结账,梅瑞独赢,粉面飞红。大家准备夜饭,康总炒菜,梅瑞做下手。几次宏庆走到灶前来,汪小姐喝一声说,去烧火呀。最后大家坐定,小菜不咸不淡,配本地黄酒,一镬子鱼头粉皮,居然慢慢吃净。

康总说,人真是怪,蚕宝宝跟大青虫,形状差不多,松鼠跟老鼠,面孔一样,前面两种,人就欢喜,后两种,一见就厌。梅瑞说,我养过蚕宝宝,北京西路的张家宅,有大桑树,男同学年年爬上去,一张一张采。康总不响。两人并肩而立,月光下,四周寂静。康总觉得,梅瑞靠得近,闻到发香。月亮移进一朵云头,然后钻出来,是所谓白月挂天,苹风隐树……

汪小姐说,有一种女人,开口就谈情调,谈巴黎,谈吃茶,谈人生,这是十三点。开口闭口谈小囡,奶瓶,尿布,打预防针,标准十三点。一开口,就是老公长,老公短,这是妖怪。

……还有一个律师沪生,喜欢半吊子婚姻,老婆早就去了外国,无所谓,专门乱混,即便劳民伤财,仍旧坚持基本原则,一点不动摇,有啥办法呢。梅瑞说,老毛最高指示,天要落雨,娘要嫁人,我有啥办法,少管为妙,但心里烦。康总不响,眼看窗外,雨打芭蕉。

叁章

这天夜里,父母做夜班,西康路24路电车,当当当,开了过去,听见二楼爷叔一声咳嗽,银凤上下楼梯,接水,然后变静。老虎窗外面,北风寒冷,听见西康桥方向,夜航船马达声,船笛声,苏州河叶家宅一带,河对面一长排粪码头,岸边的空舱分驳子,吃水浅,甲板摇摇晃晃,高过防汛墙。

两个人话题散漫,走到船民小码头,沪生买了油墩子,两人慢慢吃。河上传来拖驳的汽笛,两长一短。对面中粮仓库,寂静无声,时间飞快,阳光褪下来,苏州河变浓,变暗。沪生说,有空来拉德公寓。小毛答应。

四章

月轮残淡,天越来越明,鸟鸣啁啁然,逐渐响亮,终于大作。半夜出发,无依无靠,四个荒唐子,三更流浪天,现在南依古园,古树,缄默坐眺,姑苏朦胧房舍。苏州美术馆几根罗马立柱,渐次清晰起来,温风如酒,波纹如绫,一流清水之上,有人来钓鱼,有人来锻炼。三两小贩,运来菜筐,浸于水中,湿淋淋拎起。大家游目四瞩,眼前忽然间,已经云灿霞铺。阿宝说,眼看沧浪亭,一点一点亮起来,此生难得。

伍章

小毛说,苏州河旁边,经常看人摇橹,天气阴冷,吃中饭阶段,河里毕静。姝华说,从来没去过。沪生说,有风景。小毛说,下游到三官堂的稻草船,上游去天后宫批发站码头青皮甘蔗船,孤零零,一船一船摇过来,一支橹,一个人摇。船大,两支橹,一对夫妻,心齐手齐,一路摇过来,只听得一支橹的声音。姝华说,词意浅易,词短韵密,无非一点闺怨,写满相思,只这两首,我欢喜的。

六章

……结婚多年,要方要圆,随意家常,但天天面对糯米团子,难免味蕾迟钝,碰到梅瑞,等于见识“虾籽鲞鱼”,即便梅瑞一再谦称,是白纸一张,自有千层味道,等于这种姑苏美食,虽然骨多肉少,不掩其瑜,层层叠叠,浑身滚遍虾籽,密密麻麻小刺,滋味复杂,像梅瑞的脾气,心机,会哭会笑,深深淡淡,表面玲珑,内里凌厉,真也是鲜咸浓香。

八章

苏安停了一会说,徐总陪汪小姐上楼,休息到现在,不见动静。李李看手表。大家不响。天井东墙,飞檐小戏台里,端坐男女两位评弹响档,先生一身海青长衫,女角是圆襟朱地梅香夹旗袍,腰身绝细。两人出尘清幽,目光静远,醒一醒喉咙,琵琶弦子,拨响两三声。先生一口苏白,开腔道:欢迎各位上海客人,春风春鸟,秋风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今朝天气蛮好,各位刚刚看见,前面天井金鱼池里,残荷败叶,也是好看,有古诗一首,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北。苏州绣花娘子,个个晓得,鱼戏莲叶,意盼情郎。

十章

梅瑞说,人讲的故事,往往是表面文章,懂了吧。康总不响。

拾壹章

居委会女干部说,外地乡下户口,乡下女人,赖到上海不肯走,为啥。小阿姨跳起来说,来帮我的阿姐姐夫,我不犯皇法,叫派出所来捉呀,我的死腔男人,就是派出所的,张同志李同志,我认得多了,我打电话就来,试试看。居委会女干部一呆。小阿姨说,太气人了,逼煞人不偿命。另一个女干部说,喂,嘴巴清爽点。小阿姨忽然朝干部面前一横说,我怕啥,我怕抄家吧,抄呀,抄呀,抄抄看呀。阿宝与阿宝娘去拖。此刻,旁边的大伯忽然解开腰带,长裤一落到底。大伯说,请政府随便检查,我啥地方有黄金。几个女干部,看见眼前两条瘦腿,一条发黄的破短裤,立刻别转面孔,低头喊说,老流氓,快拉起来。下作。

两人垂头丧气,朝东漫走,最后转到思南路。这一带树大,相对人少,梧桐叶落,沿路无数洋房,包括阿宝祖父的房子,已看不到红旗飘飘,听不到锣鼓响声,沸腾阶段已经过去,路旁某一幢洋房,估计搬进了五六户陌生人,每个窗口撑出晾衣竹竿。两人坐到路边,一声不响。姝华说,人与人的区别,大于人与猿的区别,对吧。沪生不响。

阿婆说,喜欢黄金,天经地义,虽有神仙,不如少年,虽有珠玉,不如黄金。蓓蒂捂紧耳朵说,好了,不要讲了。

十二章

小琴说,我以前一直认为,人等于是一棵树,以后晓得,其实,人只是一张树叶子,到了秋天,就落下来了,一般就寻不到了,每一次我心里不开心,想一想乡下过年,想想上海朋友的聚会,就开心一点,因为眼睛一霎,大家总要散的,树叶,总要落下来。

拾叁章

于男人面前,钢琴是女人,女人面前,又变男人。老人弹琴,无论曲目多少欢快跳跃,已是回忆,钢琴变为悬崖,一块碑,分量重,冷漠,有时是一具棺材。

十四章

林太说,情调很赞,我原以为,喝个巴黎咖啡,看个甲板日落,数个草原星星,是情调,酒中风格天地别,一个女人家,古旧大床懒洋洋醒来,面如桃花,娇柔无力,老绅士殷勤伺候,焚香沐浴,窗下歌弦,秋风鸣悲,一百五十年前,两江总督三姨太,也不过如此耶。古太笑说,编。

拾伍章

……这几种扳手里,美女式最是精美,尤其正面双峰,先要钻一对绝细的孔洞,压进两粒粉红尼龙棒料,然后,双面锉成粉红凸点,砂纸打出圆势。二百多斤樊大胖子,大手大脚,特号背带裤,大额角上面,套一只钟表眼罩,工具摊开一台子,只为一个拇指大小的钢制美女服务,件件合金钢锉刀,堪比柳叶嫩芽,更细更柔。樊师傅十根胡萝卜胖手指头,灵巧非凡,美女逐渐颠鸾倒凤,曲线毕露,逐步顺滑,滚热,卷发飘飘,这真是缭乱青丝,锦衾怜月瘦。

沪生,我写信来,是想表明,我们的见解并不相同,所谓陈言腐语,“花鸟之寓目,自信心中粗”,人已经相隔千里,燕衔不去,雁飞不到,愁满天涯,像叶芝诗理所讲,我已经“支离破碎,六神无主”,也是身口自足。我们不必再联系了,年纪越长,越觉得孤独,是正常的,独立出生,独立去死。人和人,无法相通,人间的佳恶情态,已经不值一笑,人生是一次荒凉的旅行。

……1967年深秋,一个下午,沪生陪姝华,走进中山公园,去看一看华东最大,还是远东最大的法国梧桐,公园门口,一样贴满大字报,但越往里走,等于进入一个分场,寂无一人,四顾旷莽,园北面有西式大理石音乐台,白森森依旧故我,旁边一口1865年铭记的救火铜钟,已遍寻不着,另有一条小径,上跨一座西式旱桥,静幽依然,满地黄叶。

十八章

阿宝说,天堂的水面上,阳光明媚,水深万丈,深到地狱里,冷到极点,暗到极点,一根一根荷花根须,一直伸下去,伸到地狱,根须上,全部吊满了人,拼命往上爬,人人想上来,爬到天堂来看荷花,争先恐后,吵吵闹闹,好不容易爬了一点,看到上面一点微光,因为人多,毫不相让,分量越来越重,荷花根就断了,大家重新跌到黑暗泥泞里,鬼哭狼嚎,地狱一直就是这种情况,天堂花园里的菩萨,根本是看不见的,只是笑眯眯,发觉天堂空气好,蜜蜂飞,蝴蝶飞,一朵荷花要开了,红花莲子,白花藕。李李说,太残酷了,难道我抱的不是阿宝,是荷花根,阿宝太坏了。

二十章

阿宝说,这套照片,肯定是男人拍的。沪生不响。阿宝说,女人的照片,照相机端到男人手里,还是女人手里,选择的角度,味道,不一样。

陶陶说,男人为啥只欢喜邓丽君。沪生说,为啥。陶陶说,邓丽君金曲,唱来唱去一个字,嗲,听不到半句埋怨,其他女人,开口一唱,就是鉴貌辨色,冷嘲热讽,要死要活,夹头夹脑,一肚皮牢骚,阴阳怪气,怨三怨四,搞七搞八,横不好竖不好,还以为,这是男人最吃的嗲功,妖功,男人吃得消吧,根本吃不消。

贰拾壹章

小毛有一点醉,慢慢走回大自鸣钟,已经九点敲过,小毛懒得开门,走后弄堂,后门敞开,听见理发店堂里有人说笑。小毛身体一避,里面坐定两个人,一个女人靠了镜台,仔细听口音,是阿宝,沪生,银凤。三人有说有笑。银凤说,小毛的女朋友,交关标致,有房子。沪生说,太不够朋友了,我跟阿宝,为啥一点不晓得,有啥可以瞒的。阿宝说,嫂嫂结婚几年了。银凤嗲声说,我年纪大了。沪生说,嫂嫂笑起来好看。银凤笑说,我晓得沪生,早就熟的,一道看过电影。沪生说,这我记得,《多瑙河之波》,船长跟安娜。银凤软声说,是呀是呀。阿宝说,我一般只是夜里过来,嫂嫂哪里会认得。银凤笑说,这是秘密。沪生说,笑起来好听。银凤轻笑,撩心撩肺。阿宝说,这个小毛,看到了新娘子,走不动路了。沪生说,大概是过夜了,这是允许的。银凤说,沪生真会说戏话。小毛靠了门框,一股热血涌上来,慢慢走近理发店。三个人发现小毛,身体一动。银凤穿一件月白棉毛衫,手拿一条毛巾,路灯光照过来,浑身圆润,是象牙色,但此刻,小毛毫不动心,也并不难过。小毛拿出春香的照片说,讲得不错,我确实要结婚了,从现在起,大家不要再虚伪,不需要再联系。沪生说,小毛,做啥。小毛说,本来就不是结拜弟兄,我走我独木桥,以后不必要来往了。阿宝说,小毛,酒吃多了。小毛说,我死我活,我自家事体,从今以后,大家拗断。阿宝与沪生立起来说,小毛。银凤不动,凛若冰霜,忽然蹲下来抽泣。

兰兰领沪生到楼上听唱片,阿宝与雪芝,落子棋枰,房间里静,阿宝想到雪芝卖票的样子,心生怜惜。这天回去的路上,沪生看了看阿宝说,连输了两盘,肯定是有意的。阿宝说,我一直是臭棋,从来不动脑筋,只是看雪芝,夹一粒黑子,端端正正揿下来,滴的一记,雅致相。沪生不响。阿宝说,棋一动,就晓得对方心气,无论打劫,死活,收官,雪芝根本无所谓,一点不争。

事后,银凤抽泣一阵,木然上楼。两个人呆坐许久,沪生说,还是走吧。沪生拉了阿宝,走出店门。阿宝说,结束就结束。沪生不响。阿宝说,最后再看一看,理发店这一页,也就翻过去了。沪生看定寂静的弄堂,路灯昏黄,一只野猫穿过。沪生说,如果是结拜弟兄,也许就好一点。阿宝叹息说,人是要变的,情况变了,一切会变。沪生不响。

贰拾叁章

沪生撩开发黏的头发,看看姝华眼睛说,走到哪里去,上海还是吉林。姝华双目瞪视,想了想说,到苏州去,到沧浪亭好吧,波光如練,燭盡月沉。沪生说,出毛病了,快走。两个人拖拖拉拉,踏进公兴路一家饮食店,叫两碗面,两客生煎,沪生毫无胃口。姝华低头闷头吃。沪生说,吃了以后,就回南昌路。姝华说,我想去吉林。

两个人讲到此地,也就起身。春香点洋风炉,烧泡饭,小毛叠被铺床。等两人坐定吃饭,小毛说,理发店里,生意还好吧。春香说,还可以。小毛说,看见啥人了。春香说,二楼爷叔。小毛说,还有呢。春香筷子一搁说,对了,二层楼的海德银凤两夫妻,已经调了房子,搬到公平路去了,据说离轮船码头近,比较方便。小毛说,搬场了。春香说,搬了一个多月了。小毛闷头吃泡饭。

春香开电灯,小毛看着春香,独自发呆。春香说,老公想啥。小毛不响。春香说,有啥不开心了。小毛说,我开心呀,吃了点酒,喜欢静一静。春香说,我明白了。小毛不响。春香说,小毛想啥呢。小毛不响。春香说,小毛是想朋友了。小毛不响。春香说,想沪生阿宝对吧。小毛说,瞎讲八讲。春香说,今朝台面上,只是老公的师父,同门师兄弟,我心里一直是想,小毛的好朋友呢,自家的贴心的好朋友呢。小毛说,朋友太忙,我一个也不请了。春香说,做男人,要有最好的朋友,如果一道请过来,有多好。小毛不响。

贰拾伍章

房间里静,窗台上有一只蹦蹦跳跳的麻雀。阿宝觉得,只有电影蒙太奇,可以恢复眼前的荒凉,破烂帐闱,墙壁,回到几十年前窗明几净的样子,当年这对夫妻,相貌光生,并肩坐到窗前,看月的样子,娴静,荒寒,是黑白好电影,棱角分明,台面上摆了月饼,桂花糕,一壶清茶,黎老师年轻,有了醉态,银烛三更,然后光晕暗转,龙凤帐钩放落,月明良宵。

贰拾柒章

阿宝说,小姑娘有良心。沪生说,啥叫良心,兰兰到我房间里哭了两趟,哭归哭,我心里明白,香港比上海好,我理解,人往高处走,是应该的,结果,兰兰见了香港男人两次,也就登记了。阿宝说,后来呢。沪生说,后来就是现在,刚刚看见吧,忙进忙出,预备结婚,兰兰娘还想请我去吃囍酒,笑话吧。阿宝恍惚说,如果雪芝,也这样问我,就好了。

阿宝朝前几步,闻到胸口的润滑油味道,想到小毛遥远的诗抄,塞客衣单,孀闺泪尽。空气里,夹有淡淡樟脑气息,一丝丝清晰。窗前,挂有新写的大字对子,雪芝喜欢称呼旧名字“堂翼”,“中翼”,也叫“耀壁”,纸有一点皱,七言下联是,進退追遁還逍遥。墨浓意远,字字宝塔,刚秀笃定。记得雪芝讲过,“走之”对联,十四个偏旁相同,是写成一样,还是顺势随意,难,大字怕挂,真是难,起讫要分明,题识要好,写字是求趣,否则就是账房笔墨了。

尾声

养老院花园旁边,是铁丝网围墙,外面有一条废弃铁路,荒草从枕木里长出,几乎湮没红绣的轨道,几只野猫走动,异常静。小毛说,最近,我经常梦到从前,见到了姝华,拉德公寓,醒过来,难免胡思乱想,梦里也见了蓓蒂,杨树浦小赤佬马头,沪生爸爸书架里,第一次看到女人下身图画,赞,详详细细,乱梦堆叠,想到以前抄的,春病舆春愁 / 何事年年有 / 半為枕前人 / 半為花间酒,我现在懂了。三个人不响。

阿宝说,“文革”最难得的镜头,真不是吵吵闹闹,是静,是真正静雅,1972年,我每次离开闸北鸿兴路,会去附近的老北站,宝山路三层阁,看一位老阿姐,有次一上楼梯,就听阿姐开文艺腔,国语读诗,彷徨的日子將不再有了 / 當我缢死了我的錯誤的童年。沪生说,穆旦,快樂又繁茂 / 在各様的罪悪上 / 積久的美德只是為了年幼人。阿宝说,是呀是呀,每礼拜三,阿姐讲全本《简·爱》,西晒太阳,地板毕剥作响,实在的静,讲过《贝姨》,《九三年》是旧版本,雨果叫“囂俄”,阿姐几乎默记,一面结绒线,一面慢慢讲,我到现在,还是记得“肃德莱树林”,兵士小心翼翼,四面开满了野花,菖兰花,沼泽地菖蒲,草原水仙,预告好天气的雏菊花,春天番红花,刺刀上空,听见鸟啭。

沪生说,我一直听玲子讲,阿宝比较怪,一辈子一声不响,也不结婚,皮笑肉不笑,要么讲戏话,阿宝的心里,究竟想啥呢。阿宝笑笑说,一样的,玲子也问过我,讲沪生这个男人,一直不离婚,只是笑笑,要么讲,“人们不禁要问”,文革腔,玲子完全不了解,搞不懂沪生心里,到底想啥呢。沪生笑笑不响。

S.A.阿列克谢耶维奇《二手时间》

街上的噪声和厨房里的谈话(1991-2001)

——如今,贫困成了耻辱,甚至不健身也要羞愧……简单地说就是显得你不成功。我属于打扫庭院和看门人那一类。曾经有一种内心流亡的方式,就是只过自己的日子,不去注意四周,不去管窗外的事情。……那时工程师挣一百三十卢布,而我在锅炉房挣九十卢布,就是说我情愿少得到四十卢布,以换取绝对的自由。……一切都在改革中结束了,资本主义迅猛袭来。九十卢布变成了十个美元,这样根本活不下去,于是我们就从厨房走到了大街上,结果发现原本就没有什么真正的思想理念,……还有新的游戏规则:有钱,你就是个人;没有钱,你就啥都不是。谁在乎你是否通读过黑格尔?……以前经常回忆起我们的“厨房生活”……那是什么样的爱情啊!多么美丽的女人们!那些女人鄙视富人,不可能用金钱买到她们。可现在世道变了,没有任何人有真感情,大家都为了赚钱。

——民主是个我们不认识的野兽。那时候我们多么疯狂,跑来跑去,到处开会:我们知道了有关斯大林的所有事情,知道了有关古拉格的真相,我们读到了雷巴科夫的禁书《阿尔巴特街的儿女》和另外一些好书,我们全都成了民主党人。……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为此做好了准备……大多数人其实并没有反苏情绪,他们想的只有一件事:好好过日子。

——苏维埃时代,这是个神圣而富有魔力的词汇。由于惯性原因,在知识分子的厨房里人们仍然在谈论帕斯捷尔纳克,一边熬汤,手中还拿着阿斯塔菲耶夫和贝科夫的书,然而生活最终已经证明这些不重要了。……生活中发生了太多的改变,只有在书中没有变。俄罗斯长篇小说从来不教读者如何在生活中取得成功,如何致富……奥勃洛摩夫一直躺在沙发上,契诃夫的主人公永远是边喝茶边抱怨生活……(沉默)中国人说,在变革的时代别指望上天保佑你。我们当中很少有人还是原来的自己。体面的人们都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到处都是你争我夺……

——我们为什么不审判斯大林?我来回答你吧:要是审判斯大林,就得审判我们自己的亲属和朋友,那些都是我们最亲近的人。我来说说我的家庭吧……今天所说的那些刽子手,他们其实也都是平常人,并不可怕……举报爸爸的是我们的邻居,尤拉叔叔。妈妈说,就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那年我七岁。尤拉叔叔经常带着他的孩子和我一起骑马,一起钓鱼,他还帮我家修理栅栏。您瞧,一个刽子手完全是另一种形象——一个普通人,甚至是好人、正常人。爸爸被捕后的几个月,他的弟弟也被抓走了。到了叶利钦时代,他们把爸爸的档案给了我们,其中有几封检举信,一封是奥丽雅阿姨——他的表妹——写的……奥丽雅是一个美丽开朗的人,歌唱得很好。现在她已经老了,我问她:“奥丽雅阿姨,给我讲讲1937年吧。”“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年,我在恋爱。”她对我说。……爸爸的弟弟,我的叔叔终究没能回家,他失踪了,消失在监狱还是劳改营,没人知道。虽然很难开口,但我还是问了这个一直折磨我的问题:“奥丽雅阿姨,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在斯大林时代,你在哪里看到过一个诚实的人吗?”(沉默)还有一位巴维尔叔叔,曾在西伯利亚的内务人民委员会部队里服役……您明白,其实不存在化学上那么纯粹的邪恶……不仅斯大林和贝利亚,尤拉叔叔和美丽的奥丽雅阿姨也是的……

——社会主义强迫人们生活在历史中,沉溺于某种伟大……

——我们班上有个贫穷的女孩,她的父母在一次车祸中死亡,留下她和奶奶相依为命。她长年只有一件衣服穿。但是没有一个人同情她。怎么这么快啊,贫穷成了一种耻辱……

专政之美和水泥中的蝴蝶之谜

叶莲娜·尤里耶夫娜:

——在劳改营的头两年,谁都不相信能活着出来;刑期五六年的人还会回忆家庭,刑期十至十五年的人从来不提家庭。他们谁都不敢想,不管是妻子,还是孩子,或者父母,都从来不提及。“如果你想家的话,那你是活不下去的。”这也是爸爸的原话。但我们一直在等着爸爸。……他终于回来了,那天奶奶在篱笆门外看见一个穿着士兵大衣的人,就问:“当兵的,你找谁呀?”“妈妈,你都不认识我了?”

——爸爸活着的时候,从没有任何抱怨,他知道“一个人要活下去,只需要三样东西——面包、洋葱和肥皂,”……我们父母这代人已经不在了,如果谁留下来,那么他们应该被送进博物馆……他们经历了多少苦难啊!当爸爸平反时,只给他发了双倍的士兵军饷,就补偿了他全部的苦难。但我们家里很长时间里都高挂着斯大林的巨幅画像,很长时间,我记得很清楚。爸爸活得很大度,他认为那个时代就是这样。那是一个残酷的时代。但是人们建设了强大国家,战胜了希特勒!这些都是爸爸的话……

——我现在很愿意回忆往事……我想弄明白过去是怎么过来的。不仅我自己的生活,还有我们的,苏联的经历。

——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什么都不是,等于零,在生活的最底层,但是苏联时期他可以写信给报纸,走进区委会投诉,给领导或者不好的服务提意见,也可以举报丈夫不忠……我不否认这些也都挺愚蠢,但是今天有谁还会听普通人说话?谁还需要普通人?您还记得苏联时期的街道名称吧,冶金学家大街、爱好者大道、工厂街、无产阶级大街……那时候,小人物是受重视的,可以发表宣言,上电影屏幕。就像您说的,现在谁都不必遮遮掩掩了。没有钱就走开!

安娜·依琳尼奇娜:

——那时候的信仰是真诚的,也是天真的……我们都相信:时候到了,停在街上的公共汽车把我们载去参加民主集会。我们憧憬着住进美丽的房子,而不是赫鲁晓夫的灰色建筑中,我们会建成高速路取代破旧的公路,一切都将变得美好。但谁都没有去寻求合理的证明。其实根本就不存在证明。但是为什么还要相信?因为我们是用心去信,而不是用理智去信。我们是用心去投票站投票的。谁都没有具体说应该做什么,反正自由就是一切了。如果你被关在一个封闭的电梯里,那么你的梦想就只有一个:打开电梯门。

叶莲娜·尤里耶夫娜:

——那些自称共产党员的人,突然宣称他们从小就仇恨共产主义。他们放弃了自己的党证。一些人是默默地把党证交上来,还有一些人是砸着门进来的。也有人是夜晚悄悄溜进区党委大楼,像小偷一样。请来诚实地同共产主义告别吧,不要那样偷偷摸摸。……我遇到一个女邻居,她为有了一个德国咖啡机而开心,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太幸福了!”可是不久前,就在不久前,她还彻夜排队购买阿赫玛托娃的诗集呢,现在却为一个咖啡机而疯狂,为了一些破东西而开心……他们与党证分手,就好像和什么废品告别似的。虽然很难相信,但是几天之内真的一切都变了。就像你在回忆录中读到的,沙皇俄国只有三天就消失了,苏联的共产主义也是一样,都是几天而已。

——人们都在展示着自己,鲜明,鲜亮。不论是生人还是熟人,甚至亲戚,以前相遇时都会说:“你好吗,叶莲娜·尤里耶夫娜?”“身体好吗,叶莲娜·尤里耶夫娜?”可是现在这里的人们大老远看到你,马上就穿越马路到对面去,就是不想打招呼。

——好久都找不到工作。人人都以为我们分了党的钱,或者我们每个人都有石油管道的份额,至少也有个小加油站。反正我是既没有加油站,也没有商店,也没有摊位。……我回到学校教书,带学生们重读最喜爱的托尔斯泰和契诃夫的作品。其他人怎么样?我的同志们的命运各自不同。一位指导员自杀了,党委办公室主任得了精神分裂症,在医院躺了很久。有人成了商人——区委第二书记成了电影院院长。还有一个区委指导员成了牧师。我跟他见过面,谈了好久。人可以等待第二次生命。我很羡慕他。

安娜·依琳尼奇娜:

——人们可能会嘲笑我们的那些日子,说那是一场轻喜剧、滑稽剧。但是当时我们所有人都是十分严肃、认真和诚实的。全都是真实的,我们也都是真心实意的。手无寸铁的人民面对坦克。……当时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和感人的眼泪。人群中会突然有人大喊起来:“谁那里有救心丸啊,这里有人发病了。”马上救心丸就出现了。……很遗憾的是当时没有拍下照片,没有人把这些详细记载下来。非常遗憾。人心齐,有秩序,也很感动人……然后又出现了旗帜和音乐,众志成城……不过生活中的一切都支离破碎,泥泞肮脏……

——我经常回忆,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就好像身边还有人喊道:“坦克!坦克来了!”大家手牵手站成一条人链。又一次深夜两三点钟,身边有个男人拿出一包饼干递给我:“你爱吃饼干吗?”于是所有人都来拿他这些饼干。我们就都笑了。我们想要饼干,更想要生活!但是我,至今……都会为那时候的我感到幸福,为当时和丈夫在一起、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我感到幸福。那时所有人都是非常真诚的。也为当时的我们感到遗憾,我们已经不是过去那时候的样子了……特别遗憾。

兄弟和姐妹,刽子手、受害者和选民

女邻居玛琳娜·吉洪诺夫娜·伊萨伊齐克讲的故事

——那个家里有一个很老很老的老爷爷,他连第一次对德战争都仍然记得。他一边喂两个孩子吃饭,一边哭:“可怜的宝贝,要是他们抓到你们的话,你们就苦了。要是可以,不如我自己杀了你们。”就是这样说的,却被一个魔鬼全听到了……(画十字)三个德国人驾着黑色摩托车,带着一条黑色大狼狗来了。有人告密。总是有这样的人,他们的心很黑。

——入学需要填写表格,我回答了所有的问题:你或你的亲属是否曾经被俘或者在占领区居住过?我的答案是肯定,当然是。学校校长就把我找到办公室问我:“小姑娘,请拿回你的证件。”他是在前线打过仗的,少了一只胳膊,一只衣袖是空的。这样我才知道,我们……所有在占领区生活过的人……都是不可靠的,都是嫌疑人。这时候已经没有人说我们是“兄弟姐妹”了……四十年后这些问卷才被废除。四十年啊!废除这个表格时,我的生命都要结束了。

——我们建设啊,建设啊,萨沙去垦荒了。他也在建设共产主义!建设光明的未来。他说冬天在帐篷里睡觉,没有睡袋,只是蜷缩在自己的衣服里。他的手冻伤了,但还是感到自豪!“一条道路漫长无尽,祝福你,处女地!”……和我一样,他也是先进工作者和人民代表。生活就这样飞一般地过去了。毫无痕迹,无法追寻……

——当棺木从木板房里抬出来时,人们把米撒在门前。这样做是为了生者更容易生活,是传统的习俗。人们把棺材摆在院子里,他的亲戚中有人出来祷告:“请宽恕善良的人们把。”“上帝宽恕了。”大家都简单地答道。宽恕什么呢?他生前和任何人都和睦得像一家人。你没有的我给你,我没有的你送来。我们都喜欢过节。我们一起建设了社会主义,可是现在广播上却说社会主义结束了,而我们还停留在这里……

耳语和呐喊……还有高兴

——警察向我们确认说:“这些是极权主义时代的物品,我只是负责稽查毒品和色情的……” 一个党证卖十个美元——还说不是色情?光荣勋章……或者是这个带列宁像的红旗,用它们换美元?我有一种感觉,我们正在作为某种装饰品中的一个部分,他们在拿我们开心。我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站在那儿就哭了。旁边的意大利人还在试穿试戴军大衣和红星大檐帽,一边说,“卡拉绍,卡拉绍!”满嘴说着……拙劣的俄语。

——为了早些加入共青团,我虚报年龄,给自己加了一岁。我爱走那条总是播放广播的大街……广播,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就是全部。一打开窗户,音乐就飘进来,这种音乐马上激荡你起床,并且在家里就走起正步,仿佛你正在队列里一样。或许有人说这是个牢笼,但对我来说这是温暖的牢笼。

——我感到被孤立了,生活一次次把我拉向泥淖,落在地上。我的孩子们已经按照新法则生活了。他们不需要我了,我成了所有人的笑料。……我最近整理旧物,找到了我年轻时的日记:记录着我的初恋、初吻和所有我如何热爱斯大林、准备死也要见到斯大林的全部日记。通篇都是疯狂的笔记……我想要扔掉他们——但舍不得,藏起来又害怕。只要被人发现,他们会对此大开玩笑,讥讽我嘲笑我。

施舍的回忆和欲望的感觉

妈妈讲的故事

——艺术热爱死神,我们的艺术对死神尤其钟情。我们的血液中就有崇拜牺牲和死亡的基因。生活向往的是主动脉的破裂。……我们从来不谈生活,或者很少谈……总是谈英雄!英雄!英雄!英雄的生活……

与伊戈尔朋友的谈话

——实际上对于傻乎乎的我来说,只要有言论自由就足够了,因为就像我很快发现的那样,其实我就是个苏联女孩,我们吸收的苏联元素,比我们感觉到的更多。只要给我读多夫拉托夫,还有维克托·涅科索夫,再让我听听加里奇的演唱,对我就足够了。我并不梦想到巴黎蒙马特去,也不梦想去看高迪的神圣家族大教堂,只要让我们自由地读书和说话就行了。

——无数个这样的盒子罐子,人们把它们带回家作为圣物一样,东西用完后,小罐子也不扔掉,摆在书架或橱柜玻璃门内的显眼的位置上。人们把一批封面光滑闪亮的杂志作为经典作品阅读,极为虔诚地相信:在这个封套里面,在这个封皮的后面,就是美丽的生活。

另一种圣经和另一种信徒

——不久前一个漂亮女士给我做的专访令我受到了伤害。她一开始就“启发”我,说我们当年是生活在一个何等可怕的时代。她是在书里了解到我在那个时代生活过。我确实是那时出生的,来自那个年代。于是她对我说:“你们曾经是奴隶,斯大林的奴隶。”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我才不是奴隶呢!不是!虽然我现在也满腹狐疑……但是我不是奴隶……

——你们不能按照一般的逻辑法则来审视我们,不能像会计师那样计算!你们必须明白,能够判定我们的只有宗教法则!这叫信仰!……对你们来说什么是伟大?什么都不是。只有舒适的生活。

残酷的火焰与高尚的救赎

——叶利钦就任总统之初曾发誓说,如果他降低了人民生活水准,就去卧轨。如今这种生活水准不仅是降低,而是坠落了,可以说是落入深渊了。但是叶利钦并没有去卧轨。真正卧轨的,是老兵齐梅良·吉纳托夫……

——他们觉得就和童话一样,还提出这样的问题:“战士们为什么牺牲生命也要救下战旗?可以再缝一面新的嘛。”我们战斗,我们杀敌,都是为了谁?是为了斯大林吗?傻瓜,都是为了你们这一代啊!

——有的人窃取了工厂或者集体农场,有的人在行骗,人们就这样活下去……而我家的那位,却还活在云端,一直不接地气。我们女儿在一家药店工作,有一次她带回来一些稀缺药品,想卖出去赚一些钱。不知怎么被他知道了,莫非是嗅到了味道?他就冲着女儿大骂:“你应该感到无耻!无耻!”还把女儿赶出了家门。我无论怎么做都不能让他平静下来。其他老兵都按照规定享受着待遇。“去找找他们吧,”我求他,“或许他们也会发给你一些东西的。”但他瞪着眼睛大吼:“我是为祖国去打仗的,不是为了特权。”他一整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声不响,叫他他不回应。他不再和我们说话了。他正经历着巨大的痛苦,不是为我们而痛苦,不是为自己的家庭,而是为所有人、为国家而痛苦。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我跟着他吃尽了苦头……我在这儿把您当成一个女人,而不是当成一位作家,和您诚实地说吧:我从来没理解过他……

他去挖了些土豆,穿上了体面些的衣服,就去了自己的要塞。他没有留给我们一张纸片。只给国家、给陌生的人们写了遗书。什么都没有写给我们……只言片语都没有留给家人……

苦难中的甜味和俄罗斯精神的焦点

奥尔加·卡里莫娃:一段爱情故事

——我爸爸是1945年从战场上回来的,浑身是伤,精疲力竭,还因为受伤而重病缠身。这就是我们的胜利者们!只有他们的妻子知道,和胜利者的日子到底是怎样过来的。……我们的男人都是蒙难者,他们全都带着创伤,是在战场上、在监狱中或是在劳改营中受到的创伤。战争和监狱,这是俄语中两个重要的词汇。是俄语特有的!而俄罗斯女人从来就没有过正常的男人。她们一直在给男人医病。

——他很不喜欢人们盘问他的经历……而隐藏在这种严肃后面的,是劳改营犯人们特有的东西,另外一种观念。比如他从来不说“自由”,永远都说“小自由”。“我们现在有了些小自由。”在很难得的时刻,他会讲得津津有味,非常激动,使我也感受到他那时的快乐:比如搞到一片橡胶轮胎,把它绑到毡靴上,可以把鞋子垫高一截,他得到这一片橡胶是多么兴奋开心……平凡之后,他收到了父亲的赔偿金。他们对他说:“我们还欠你们房子,欠你们家具……”算下来是很大一笔钱。他先买了一套新西服、新衬衫、新皮鞋,又买了一部照相机,进入莫斯科一家高级的“民族餐厅”,叫了所有最贵的菜,喝白兰地,还点了各种名贵的点心,外加咖啡。酒足饭饱后,又请人为他在这个最幸福的时刻拍了一张照片。他回忆道:“我回到了我住过的公寓,但我突然想到:我其实并没有感觉到幸福,穿着这身西装,挎着这个照相机,可为什么没有幸福感呢?那几片橡胶轮胎、锅炉房里的肉汤深深留在记忆中,那才叫幸福感啊。”于是我们又企图弄明白,……幸福到底在哪里?

——关于男女之事,他的第一次是这样的……他们当时在大森林里工作,一天,有一支女劳改犯队伍经过。女人们看到男人,就停下不走了,一动不动。看守队长说:“继续往前走!前进!”女人们就是站着不动。“他妈的,快走啊!”“队长公民,让我们去见一下男人吧,我们不行了。我们会号叫的!”“你们想干什么?这么凶!真让我恶心!”女人们还是站在那儿:“我们不会逃跑的。”于是队长下令:“给你们半个小时。解散!!”队伍瞬间就散掉了。然后大家都按时回来了,十分准时。她们带着满满的幸福感回来了。(沉默)幸福到底在哪儿呢?

一面小红旗和斧头的微笑

母亲:

——我想记住妈妈年轻时的样子,但我想不起来,我只记得生病的她。不止一次,我们互相拥抱,但是没有亲吻过,我们之间没有说过充满爱的词语,至少我不记得。我们的母亲们曾经两次失去我们:第一次是我们很小的时候,从她们身边被抓走。第二次是她们老了回到我们身边时,我们已经长大成人。孩子成了陌生人……别人改变了她们的孩子。……我们只知道自己的父母在监狱里,很远很远……我们从未和他们在一起。有一段时间,我都想离开我的妈妈,逃回孤儿院。怎么回事啊!到底怎么了……她从不读报纸,从不参加游行,也从不收听收音机。

——第二天,我离开了……留下了什么?一片茫然和扫兴……我不知道,这都是为了谁?我梦见过草原,梦见过我在雪地里,身边是红色的罂粟花。可是现在,曾经是劳改营的这些地方,有的变成了咖啡馆,有的地方成了别墅,还有放养的奶牛在吃草。真不应该回来。不该回来!我那么难过地哭泣,那么痛苦地思索,都是为了什么呢?这一切都为了什么?再过二十年,再过五十年……一切都将成为过眼云烟,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存在过。只会有两行字留在历史教科书,对索尔仁尼琴的崇尚将按照索尔仁尼琴的方式成为历史。此前有人因为《古拉格群岛》而被监禁。我们通过偷偷复印或者传抄来阅读。我相信……我相信,如果成千上万的人开始阅读,那么一切都将有所改变。随之而来的是因为痛悔而流泪。结果怎么样?一切都在纸上写过,在纸上印过,一切都被偷偷地思考偷偷地说过。又能怎么样?这些书籍躺在书架上,落满了灰尘,人们都从旁边走过……

儿子:

——我们还记得上大学时怎么去开荒种土豆,还有在军队体验生活时好玩的事情。总之,我们都怀念苏联时期。您理解吗?我们的聊天总是这样结束:“今天已经无法无天,我们需要斯大林。”我告诉您吧,虽然我们一切都很好,又怎么样呢?就拿我来说,11月7日还是我的节日。我在这天庆祝某种伟大,我为它感到遗憾,甚至是非常遗憾。……我给儿子读索尔仁尼琴,他一直在笑。我听到了!他在笑。对他来说,一个人被指控为三个情报机构的间谍,这已经就是荒谬的玩笑。“爸爸,哪有这种不识字的调查员,每一个单词都有拼写错误。甚至枪决这个单词他们也拼不对……”他永远不会理解我和我的母亲,因为他一天也没有在苏联生活过。我,我的儿子,我的母亲……我们是生活在不同的国家,虽然都是俄罗斯,虽然是一家人,但我们彼此之间是一种奇怪的关系。

——几百本书都描写过希特勒和斯大林:他们的童年,他们的家庭,他们最喜欢的女人,他们喜欢的酒和香烟……我们对每一个小细节都感兴趣,都想弄明白……帖木儿、成吉思汗,他们都是怎样的人?而几百万和他们相同的小人物,同样也干了可怕的事情。但只有极少数是疯子,其他都是正常人:他们与女人亲吻,他们下国际象棋,他们为自己的孩子买玩具……每个人都以为这不是我,不是我把他吊在拷问架子上,把他的脑浆打得溅到天花板上;不是我用削尖的铅笔刺入女人的乳头。这都不是我干的,而是一个体系干的,是斯大林本人干的……甚至他会说,这不是我决定的,是党的决定……死亡机器不间断地工作了几十年……它的逻辑是独一无二的:受害者就是刽子手,而刽子手最终也是受害者。好像这不是人类发明的,一切只是完全产生于自然界当中。齿轮在旋转,但是没有人有罪过。没有!每个人都很可怜,所有人都是受害者。在链条的末端是所有人!就是这样!那时候,我还因为年轻而吓得说不出话来,我今天不会再追问到底了……但我需要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害怕了……当我了解了所有人之后,我对自己害怕了。我害怕,因为我是个普通人,是个弱者。我既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或者黄的,我是各种颜色的……在苏联学校里我们学到的是,人类原本都是好人,都很漂亮,我的母亲至今仍然相信是可怕的现实让人类变得可怕了,而人类本质上都是好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其实……人的一生都是在善恶之间摇摆着。或许你就会用削尖的铅笔刺入女人的乳头,或许你会……选择吧!选择吧!

街上的噪声和厨房里的谈话(2002-2012)

——资本主义并没有在我们这里生根发芽。资本主义精神对于我们来说很陌生,它不会在莫斯科传播。毕竟,莫斯科的气候不一样,人也不一样。俄罗斯人是不理性的,不唯利是图的,他们可以把最后一件衬衫给别人,但有时也会偷东西;与活动家相比,他们是消极者,更容易因为小事情而满足;他们不喜欢囤积居奇,也觉得积累很无聊;他们有非常强烈的正义感。但是俄罗斯人不想简单地生活,而想要为了某种意义而生活。俄罗斯人希望加入伟大的事业。在我们这里,比起诚实和成功,你更能发现神圣的东西。读读俄罗斯经典吧……

后共产主义时代,他们立刻变成了另一种人

——挤奶女工喝酒喝得不比男人少,后来妈妈也开始和她们一起喝。我们不再像以前一样是好朋友了。我越来越频繁地冲她吼,她就对我生气。偶尔在她心情很好的时候,也会给我读诗,她最喜欢茨维塔耶娃:“一串串红艳的花楸果/火焰一般燃烧/树叶凋落/我降生了……”只有在那时,我才又看到母亲往日的影子,多么难得。

与幸福很相似的孤独

——现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比起古拉格群岛、苏联的赤字,还有那些夜间敲门者的故事,我更喜欢阅读现代资本主义作品,比如德莱塞的小说。……我爸爸依然是个苏联浪漫主义者。他经历过1991年8月的那次政变!那天从早晨开始电视台就一直播放芭蕾舞剧《天鹅湖》,坦克开进莫斯科,就像在非洲一样……我爸爸,还有他的七个朋友,下班后就直接赶到首都支持革命!我就坐在那儿看电视,记住了坦克上的叶利钦……摇摇欲坠的帝国土崩瓦解,无可挽回……我想,他至今还把这当成生活的动力。经过多年以后,我终于理解了,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就像爷爷那一辈人一样。爷爷一辈子都在讲述,他们如何在斯大林格勒打败了德国人。……后共产主义时期发生的事情他们也想不明白,接受不了。他们想要的是另一种东西,就算是资本主义,那也得是有人情味的、带着迷人微笑的资本主义。

——幸福?幸福是什么?世界已经变了……现在的孤独者都是成功人士,是幸福的人,而不是软弱者或失败者。他们拥有一切:金钱,事业。孤独,这是一种选择。我就想置身于这条路上。我是猎人,而不是卑微的野兽。

扎着辫子的老太婆和美丽的姑娘

——但四十岁的我们,一切都要从头开始。马上就要放下身段,要忘记自己是导演,是艺术家,或者毕业于莫斯科大学……父亲当年一直打到柏林。我一直都记得这些……一位美国老收银员说:“我们战胜了德国人,但是你们俄罗斯人也是好样的,帮助了我们。”这就是美国人在学校里学到的,我听了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来!他们哪里了解俄罗斯?他们只知道俄罗斯人豪饮伏特加,只知道俄罗斯会下很大的雪……

狡猾的无知和由此产生的另类生活

——对我来说,纪录片体裁有一个先天缺陷:影片拍摄完了,但生活还在继续。我的主人公不是编造的,他们是活人,是真实的人,他们不依赖于我而存在,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与我的想法和我的专业无关,我在他们的生活中出现,只是偶然和暂时的。我并不像他们一样自由。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用一生只拍摄一个人或一个家庭,每天跟踪拍摄。他们如何牵着孩子的手,去别墅度假,喝茶聊天,今天这样,明天那样,争吵,买报纸,汽车抛锚,夏天结束……有的人哭了……我们身处其中,但是很多发生的事情我们不在场,被我们错过。仅仅捕捉片刻或跟踪一段时间,对我来说是不够的。太少了!

【拜仁2比1弗赖堡】赢了就好

时隔一个月德甲再次开战,拜仁面对的是另一支升班马。球风简洁有效,跑动积极的弗赖堡成功在开场不到五分钟偷走一个进球。此后的比赛和今天的天气一样十分艰难,场面上球员们喘气时候的表情,像极了两个月以前客战罗斯托夫时候的窘迫和无奈。众志成城的主队差一点就可以全身而退了,只可惜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用两粒金子般的进球挽救了刚过完年回来的拜仁慕尼黑。

这场比赛技战术层面不用过多讨论,这样的温度下,很难把纸面上的东西百分之百带到场上。所以表现不尽如人意的那几位也不应该多去指指点点。忘掉今天,把好的心态和状态带到下一场比赛里就是了。等天逐渐热起来的时候,还有数不完的硬仗等着你们去抛洒热血。

赢了就好。拜仁加油。

你喜欢狄金森的什么呢?

在一个摇滚诗人荣膺诺贝尔文学奖的年份,拍诗人和诗歌的电影突然多了起来。相较于帕博罗·拉雷恩在《聂鲁达》里面的一派胡闹,“老文青”贾木许的《帕特森》算是一缕清风。故事聚焦在新泽西州的小镇帕特森,讲述一个同样名叫帕特森的公车司机在一周零一天里的日常。影片用极其工整的格式(每一天几乎分得同样的篇幅),“播放”着帕特森一天中从早上睁眼之后的种种细节。帕特森活在自己和诗歌的世界里,几乎每天都会在小本子上写下(在我们看来)并不怎么动人的诗句。平淡的生活中大多是重复但也有出其不意的小精彩(或者小意外),偶遇一个喜欢艾米丽·狄金森的小女孩,得知 waterfall 其实可以分开来拼,趁主人出门看电影的工夫在家里无法无天的宠物斗牛犬,晚间遛狗路上不经意撞见的陌生人,还有每天都打照面的酒吧老板,和他嘴里永不重复的俏皮话和老故事。

在这些导演精心“编织”的生活点滴面前,我们的主角帕特森却异常沉默和冷淡。温和的脾气,嘴角善意的微笑,以及口中总是应承的“好啊,挺好的”这些,却难以让我们读出他内心真正的情感与激情。一位对诗人和诗歌有着难以割舍的爱的年轻人,在荧幕前的具体轮廓却是这样平凡,不露声色,毫无戏剧性,我明白这是贾木许想要描摹出的效果,不过,正如“公车司机-诗人”这一双重身份一样,看上去很美,不过贾导演的呈现方式却难以捕获人心。如果在开始我们还会疑惑这个帕特森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故事或秘密,影片深入之后,多半该打消这个念头了。

这部电影让我觉得略感失望的地方也在这里。“公车司机”和“诗人”之间并没有像俄亥俄州的火柴一样擦出火花。如果在贾导演眼中,“公车司机”是帕特森的真正内核,一位路人,一位平凡人,一位“反英雄”式的英雄,而诗歌只是象征每个人心底那份珍视并加以严肃对待的爱好,那么这部电影未免过于“高冷”了,因为它把帕特森的工作生活刻画得太过诗意。如果,“诗人”是这部电影的内核,贾导实质想借帕特森这个形象拍一部“诗人是什么?诗歌从哪里来?”的电影,而“公车司机”只是代表诗人背后的职业(也可以像威廉·卡洛斯·威廉斯一样,一位医生;或者华莱士·史蒂文斯,一位保险公司经理),那么不客气地说,这部电影,至少贾木许笔下的帕特森这个形象,并没有很好地回答这个问题。

说点严肃的。影片里提到了不少诗人,彼得拉克,艾米丽·狄金森,艾伦·金斯堡,但都没有一个人来得重要,威廉·卡洛斯·威廉斯(1883-1963)。这位曾经出版了五卷以《帕特森》命名的诗集的美国诗人,是整部电影背后的“精神支柱”。他所代表的意象主义,在二十世纪初期曾短暂引领了现代诗歌的潮流。意象,不同于象征,重在描述和记录事物本身,而非有意去赋予其涵义,在这里,作诗和读诗不再是“编码”和“解码”的过程,好比“谜底就在谜面上”,你读到的是什么,作者想让你看到的就是什么。意象主义的先驱者们从中国古代诗歌和日本俳句中借鉴了不少经验,(这也是为什么片尾忽然乱入了一位日本人),因为东方的古诗词里有太多这些“意象”的堆叠,并且诗人在堆叠过程中,是很少加入其主观评价的。

最经典的例子莫过于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把这首词默诵一遍你就明白什么是意象主义。然而,《帕特森》里的这位帕特森,却似乎没太搞明白。或者说,贾木许放在电影里的诗篇(并不全是威廉斯所作),以及帕特森这个人物给人的感觉,我们不会一下子就联想到与“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相似的意境。说到底,意象的堆叠是诗人主观情感在客观世界的投射,而电影中的这位“冷面”帕特森,这位我们摸不清真实感情的帕特森,想要借此理解他笔下的诗句,或者走进他的内心世界,实在是有些难。

其实这剧本本该会更讨人喜欢,帕特森,艾伦金斯堡的家乡纽瓦克,威廉斯的出生地卢瑟福,彼此相隔不远,而这一片新泽西区域,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绿草如茵,鸟语花香的“花园之州(Garden State)”新泽西,曾经的繁荣工业在二战后逐渐凋敝,如今的帕特森,想必不再是威廉斯写她时的那个模样。然而,贾木许在大量街景空镜头和乘客的言谈中并没有为我们生动地展示出这个地区的风貌和气质,反倒由于为剧情服务的关系,多了几分强加的诗意和精巧。我觉得导演的文艺和品质用错了地方。

影片里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偶遇的小女孩临走时那句“你喜欢狄金森吗”?那位离群索居,但又精力出奇旺盛,想象力天马行空,如雷鸣如闪电的艾米丽·狄金森。且不说那段 Water Falls 与狄金森有多少关联,回顾全片,想想你脑海里的这位帕特森,怕是也要多嘴问一句,你喜欢狄金森的什么呢?

北方的海

看完电影后竟开始琢磨 misery 和 miserable 之间的微妙差异。虽是同一词根,但后者作名词时总感觉有那么点细微不同。就拿最著名的 Les Misérables 来讲,也许在客观上,主人公并不穷困潦倒,但是作者似乎强加了某种判断,不论是依据人物的心态还是举止行为,仍认定他是“可悲”的。The misery 则正好相反,对事不对人。而《海边的曼彻斯特》叙述的就是这样一个“对事不对人”的 misery。

悲伤的故事就该发生在一个本就有点悲伤的地方。曼彻斯特,不是我们熟悉的(英国的)曼彻斯特,甚至也不是另一个我们也许会知道的(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曼彻斯特。海边的曼彻斯特(以下简称“曼彻斯特”),这个城市的全称就是如此,感觉有点一生下来就不配叫曼彻斯特的意思。小镇位于波士顿的东北方向,同属麻省。在这里有一位中年男子,不起眼,话也不多,就如他的故里一样默默无闻。

都说小城故事多,其实不是故事多,而是杀伤力大罢了。《狩猎》里的男主人公受到全村唾弃,《公羊》里的兄弟一闹别扭就十几年不来往,都是地方太小惹的祸。在《海边的曼彻斯特》,凯西·阿弗莱克饰演的 Lee 在历经人生谷底之后,也同样只剩出走一条路,消失在众人视线。这表面上看是他自己的选择,但背后更多还是环境和命运使然。纽约地铁上嚎啕大哭都未必有人来管,但在曼彻斯特,叔侄俩在街上争吵都会有“善意”的路人来指手画脚。

且不论主人公的选择是否逃避多于承担,自此之后,“命运女神”并没有如数归还属于他自己的人生。兄长的离世宛如精神支柱的崩塌,不仅如此,Lee 还不得不再回到自己的伤心地,在熟悉和陌生的错乱中消化生活的又一次支离破碎。他不出意外再一次选择了退守,用“get things done”的心态和方式去掩埋心中的悲痛。这里说“悲痛”怕是不太贴切,经历了第一次悲剧,再次面对亲人的离去不仅仅是悲伤和痛苦了。影片开头医院里的那场戏,当时看也许感觉有点突兀,没什么代入感,可阅完全片回过头想,凯西·阿弗莱克当时的眼神反倒嚼得出十足的味道。那股微微的杀气,甚至有点反人类的意味了。

这是一部由许多这样无声的瞬间撑起来的影片。导演在叙事过程中,也有意在多个段落抹去对话,淡出情节,这好比石沉大海的同时,水面却未掀起多少波澜。人声伴唱和背景音乐并没有在刻意煽动情绪,而往往是有点不讲道理地把正在发生的故事“摁”下去。古今多少事,都付“乐弦”中,人心再大,终究敌不过自然。

与此一脉相承的是导演对空镜和闪回的处理。这里的闪回,既不像好莱坞里真的顾名思义(flashback)非得给你感觉“flash”了一下,也没有文艺电影中常见的变换色调或是放慢帧速等技巧,甚至有时你都分不清这是刻意的闪回还是影片本身非线性叙事的一部分。在我看来,导演不仅想要打磨掉过去和现在之间的界线,同时还借此弱化了主人公的“主动意识”。如果说节奏或颜色异样的闪回是人物主动切换意识的体现,那么在《海边的曼彻斯特》里则恰恰相反,过去的故事看似由 Lee 的回想引出,但导演的处理手法让人感到不论你想与不想,事情就是这样,命运就是这样。

再说空镜。影片里有不少一家子出海航行的描述(尽管家庭成员在不断变化),也多次重复 Lee 开车和公路的场景。与通常的“放空”不同,(用个不恰当的形容),这里的空镜头倒显得十分“入世”,不仅没有丝毫放松,而是主人公本就沉重的生活的进一步延伸。(你想逃?逃是逃不掉的)观众在叙事过程中积累起来的情绪并未飘散蒸发,反倒是进一步沉淀了。生命的轻与重,在这些镜头里被诠释得很有余味。

上面说的这些有多少是导演真正的心思不得而知,但这部电影里的“有意为之”还是不少的。比如上下文的“对仗”。Patrick 乐团里的鼓手敲错了两次,Lee 和 Patrick 一起在船上钓鱼,也前后出现了两次,Lee 在酒馆里和陌生人挥拳相向,不多不少也是两次。除了在剧情安排上的别有用心之外,这种前后呼应带来的轮回与宿命感自是不言而喻。

电影一看完我就 Google 了 Manchester-by-the-Sea 和它旁边的比弗利(Beverly),果然,曼彻斯特只有墓地,要找办丧事的机构只能去邻近的 Beverly。我在地图上确认了这个曼彻斯特确实临海,也确实在海岸线不远处有座小岛叫 Misery Island。

像这世上来过走过的人们一样,小岛也有个简单的生平:

十七世纪,一个名叫罗伯特·莫顿的船长曾被困于此三天,处境异常艰难,因而命其名曰 Misery Island。二十世纪伊始,有商人想把这里打造成一个度假胜地,结果游人寥寥,开张不到一年便告吹。此后岛上只剩下二十余座避暑小屋。1926年,一场大火把岛上的所有人迹付之一炬。自那以后,Misery Island 不再有人烟。

Roland Barthes – Camera Lucida

P5

Show your photographs to someone–he will immediately show you his: “Look, this is my brother; this is me as a child,” etc.; the Photograph is never anything but an antiphon of “Look,” “See,” “Here it is”; it points a finger at certain vis-a-vis, and cannot escape this pure deictic language. This is why, insofar as it is licit to speak of a photograph, it seemed to me just as improbable to speak of the photograph.

P12

What I want, in short, is that my (mobile) image, buffeted among a thousand shifting photographs, altering with situation and age, should always coincide with my (profound) “self”; but it is the contrary that must be said: “myself” never coincides with my image; for it is the image which is heavy, motionless, stubborn (which is why society sustains it), and “myself” which is light, divided, dispersed; … …

P13-14

The portrait-photograph is a closed field of forces. Four image-repertoires intersect here, oppose and distort each other. In front of the lens, I am at the same time: the one I think I am, the one I want others to think I am, the one the photographer thinks I am, and the one he makes use of to exhibit his art. In other words, a strange action: I do not stop imitating myself, and because of this, each time I am (or let myself be) photographed, I invariably suffer from a sensation of inauthenticity, sometimes of imposture (comparable to certain nightmares). In terms of image-repertoire, the Photograph (the one I intend) represents that very subtle moment when, to tell the truth, I am neither subject nor object but a subject who feels he is becoming an object: I then experience a micro-version of death (of parenthesis): I am truly becoming a specter.

P19-20

I quote Sartre: “Newspaper photographs can very well ‘say nothing to me.’ In other words, I look at them without assuming a posture of existence. Though the persons whose photograph I see are certain present in the photograph, they are so without existential posture, like the Knight and Death present in Durer’s engraving, but without my positing them. Moreover, cases occur where the photograph leaves me so indifferent that I do not even bother to see it ‘as an image.’ The photograph is vaguely constituted as an object, and the persons who figure there are certainly constituted as persons, but only because of their resemblance to human beings, without any special intentionality … …”

P27

Many photographs are, alas, inert under my gaze. But even among those which have some existence in my eyes, most provoke only a general and, so to speak, polite interest: they have no punctum in them: they please or displease me without pricking me: they are invested with no more than studium. The studium is that very wide field of unconcerned desire, of various interest, of inconsequential tasteI like / I don’t like. The studium is of the order of liking, not of loving; it mobilizes a half desire, a demi-volition; it is the same sort of vague, slippery, irresponsible interest one takes in the people, the entertainments, the books, the clothes one finds “all right.”

P51

What I can name cannot really prick me. The incapacity to name is a good symptom of disturbance … … The effect is certain but unlocatable, it does not find its sign, its name; it is sharp and yet lands in a vague zone of myself; it is acute yet muffled, it cries out in silence.

P53

Nothing surprising, then, if sometimes, despite its clarity, the punctum should be revealed only after the fact, when the photograph is no longer in front of me and I think back on it. I may know better a photograph I remember than a photograph I am looking at, as if direct vision oriented its language wrongly, engaging it in an effort of description which will always miss its point of effect, the punctum.

P80

I repeat: a photograph, not a drawing or engraving; for my horror and my fascination as a child came from this: that there was a certainty that such a thing had existed: not a question of exactitude, but of reality: the historian was no longer the mediator, slavery was given without mediation, the fact was established without method.

P85, 87

The photograph does not necessarily say what is no longer, but only and for certain what has been. This distinction is decive. In front of a photograph, our consciousness does not necessarily take the nostalgic path of memory (how many photographs are outside of individual time), but for every photograph existing in the world, the path of certainty: the Photograph’s essence is to ratify what it represents … …

No writing can give me this certainty. It is the misfortune (but also perhaps the voluptuous pleasure) of language not to be able to authenticate itself. The noeme of language is perhaps this impotence, or, to put it positively: language is, by nature, fictional; the attempt to render language unfictional requires an enormous apparatus of measurements: we convoke logic, or lacking that, sworn oath; but the Photograph is indifferent to all intermediaries: it does not invent; it is authentication itself; … … Photography never lies: or rather, it can lie as to the meaning of the thing, being by nature tendentious, never as to its existence.

P88-89

This argument is futile: nothing can prevent the Photograph from being analogical; but at the same time, Photography’s noeme has nothing to do with analogy (a feature it shares with all kinds of representations) … … To ask whether a photograph is analogical or coded is not a good means of analysis. The important thing is that the photograph possesses an evidential force, and that its testimony bears not on the object but on time. From a phenomenological viewpoint, in the Photograph, the power of authentication exceeds the power of representation.

P102

Ultimately a photograph looks like anyone except the person it represents. For resemblance refers to the subject’s identity, an absurd, purely legal, even penal affair; likeness gives out identity “as itself,” whereas I want a subject–in Mallarme’s terms–“as into itself eternity transforms it.” Likeness leaves me unsatisfied and somehow skeptical (certainly this is the sad disappointment I experience looking at the ordinary photographs of my mother–whereas the only one which has given me the splendor of her truth is precisely a lost, remote photograph, one which does not look “like” her, the photograph of a child I never knew).

P106-107

In the image, as Sartre says, the object yields itself wholly, and our vision of it is certaincontrary to the text or to other perceptions which give me the object in a vague, arguable manner, and therefore incite me to suspicions as to what I think I am seeing. This certitude is sovereign because I have the leisure to observe the photograph with intensity; but also, however long I extend this observation, it teaches me nothing. It is precisely in this arrest of interpretation that the Photograph’s certainty resides: I exhaust myself realizing that this-has-been; for anyone who holds a photograph in his hand, here is a fundamental belief, an “ur-doxa” nothing can undo, unless you prove to me that this image is not a photograph.

P118-119

Such a reversal necessarily raises the ethical question: not that the image is immoral, irreligious, or diabolic (as some have declared it, upon the advent of the Photograph), but because, when generalized, it completely de-realizes the human world of conflicts and desires, under cover of illustrating it. What characterizes the so-called advanced societies is that they today consume images and no loner, like those of the past, beliefs; they are therefore more liberal, less fanatical, but also more “false” (less “authentic”)–something we translate, in ordinary consciousness, by the avowal of an impression of nauseated boredom, as if the universalized image were producing a world that is without difference (indifferent) … …

Rijksmuseum – The Collection

Based on museum audio guide. All pictures linked from public sources (e.g. Wikipedia, artsy.net, oceansbridge.com). The number of each painting corresponds to the actual item number in the museum.

563 The Little Street – Vermeer’s hometown. So realistic almost like a photograph, various materials in precise but convincing manner. Window gives depth. No other artists paint simple city scene in such fondness and precision.

Johannes Vermeer. View of Houses in Delft, Known as The Little Street, c. 1658

575 The Milkmaid – Vermeer is a perfectionist. Sparse surroundings diverted by the focal point – the milkmaid and her colorful dress. Window broken, bread scattered etc. light everywhere in the room.

Johannes Vermeer. The Milkmaid, c. 1660

541 Self Portrait as the Apostle Paul – Rembrandt at age of 55. Light from above – the story from Bible. Ability to capture the inner state of his figures. A typical late work of Rembrandt.

Rembrandt Harmensz. van Rijn. Self Portrait as the Apostle Paul, 1661

523 The Wardens of the Amsterdam’s Drapers’ Guild – Viewed from a lower standpoint. Have they just finished? Or just started their meeting? The man on the left is standing up or sitting down?

Rembrandt Harmensz. van Rijn. The Sampling Officials of the Amsterdam Drapers’ Guild, known as ‘The Syndics’, 1662

500 The Night Watch – Disorderly arrangement, makes this painting so unique. Dark background, putting main figures in spotlight. Dramatic, it’s a group in action. Gestures of the guards also capture our attention.

Rembrandt Harmensz. van Rijn. Militia Company of District II under the Command of Captain Frans Banninck Cocq, Known as the ‘Night Watch’, 1642

473 Winter Landscape with Ice Skaters – 17th century. Vibrant ice winter scene. Everyone in motion, falling and getting up again. To fit all, Avercamp raised the viewpoint and muted colors in the background. Nearly 200 figures. His winter scenes even at high demand in summer.

Hendrick Avercamp. Winter Landscape with Ice Skaters, c. 1608
Hendrick Avercamp. Enjoying the Ice near a Town, c. 1620

Interiors of a Protestant, Gothic Church – Emanuel de Witte is a master of perspectival church interiors. However he is not depicting reality, composing from parts of various existing churches.

Emanuel de Witte. Interior of a Protestant, Gothic Church, with a Gravedigger in the Choir, 1669
Emanuel de Witte. Interior of a Protestant, Gothic Church during a Service, 1669

Distant View of the Meadows – Back then not everyone was enthusiastic about such unadorned landscapes but now it is considered masterpiece of early 19th century painting, precisely because of its modern and original version.

Pieter Gerardus van Os. Distant View of the Meadows at ’s-Graveland, 1817

The Canal at ‘s-Graveland – High vantage point possibly from the window of Herman Waller’s country house, the paintings’ commissioner.

Pieter Gerardus van Os. The Canal at ’s-Graveland, 1818

Portrait of Lizzy Ansingh – Contrast between light and dark conveys intimacy. Swift vigorous brushstrokes. Schwartze enjoyed great success with her fashionable society portraits.

Thérèse Schwartze. Portrait of Lizzy Ansingh, 1902

The Voorstraat Harbour in Dordrecht – Witsen is a master of tranquil city view. Real passion for detail, worn bricks. Suppressing any signs of life, emphasize everlasting stillness of the old city.

Willem Witsen. The Voorstraat Harbour in Dordrecht, 1898

373 A Windmill on a Polder Waterway – Landscape without narrative, human and animals in secondary place. Put emphasis in depicting the clouds as well as its reflection in the water.

Paul Joseph Constantin Gabriël. A Windmill on a Polder Waterway, Known as ‘In the Month of July’, c. 1889

363 Girl in a Kimomo – Japanese was fashionable, artist couldn’t resist. At least twelve different version. No distinction between foreground and background, mimicking Japanese woodcut pattern which the artist admired.

George Hendrik Breitner. Girl in a White Kimono, 1894

349 The Singel Bridge at the Paleisstraat in Amsterdam – Use photo as source. The woman at the front seems out of focus, almost knock onto us. Just another ordinary day. The footsteps on the snow, in a few colorful rough brushstrokes. Woman lift her skirt, dog barking.

George Hendrik Breitner. The Singel Bridge at the Paleisstraat in Amsterdam, 1896

Van Gogh Museum – The Collection

Based on museum audio guide. All pictures copied from Van Gogh Museum’s official website

1883-1885: Van Gogh admired 19th century French peasant painters like Millet, Breton, etc very much. He made up his mind at the age of 27 (1880). From then to 1883 Van Gogh settled in Nuenen and started painting idealized peasant life. He prepared more than one year before ‘The Potato Eaters’ that later made him famous.

Here are a few examples, including works from other painters who also depicted and idealized peasants’ life.

Léon-Augustin Lhermitte. Haymaking, 1887
Vincent van Gogh. Avenue of Poplars in Autumn. Nuenen, October 1884

The Cottage (1885): The huge overhanging roof captivated him – in Van Gogh’s view, roof is like nest, made of all kinds of materials, keep human safe. We also notice there are two doors, which indicates two families under one roof. The painting is set at dusk, the time when peasants return from the entire day of hard work. In addition, there are trees overarching the roof, protecting people inside.

Vincent van Gogh. The Cottage. Nuenen, May 1885

Head of a Woman (1885): It’s all about brushstrokes. Expression is more important than a correct rendering. 

Vincent van Gogh. Head of a Woman. Nuenen, March 1885

Still Life with Bible (1885): On the side of the painting, beside Bible, it is Zola’s novel – Bible of modern life. Painted one year after his father’s death, Van Gogh used two books to symbolize different worlds of his and his father’s.

Vincent van Gogh. Still Life with Bible. Nuenen, October 1885

The Potato Eaters (1885): This painting is filled with dark colors, even on people’s faces; this is the color of the earth – dignity of farmers. Steam rises from the platter and you could almost smell it. Van Gogh has worked a long time on this painting. Over multiple drafts, figures have shifted but the center was always around their hands. However, the publication reaction to this painting was mixed. He even received a shocking response from his friend which treated this work as a caricature.

Vincent van Gogh. The Potato Eaters. Nuenen, April – May 1885

1885-1886: Practice and practice, due to the lukewarm reaction of The Potato Eaters. Van Gogh went to Antwerp to receive training and was further inspired by the 17th-century masters (portraits).

1886-1888: Van Gogh moved to Paris. He Learned from impressionists and then developed his own expressive styles.

Manet – The Jetty of Boulogne-sur-Mer: The seascape from the founder of Impressionim, Manet, was anything but traditional. The sailing boat is largely concealed. There are also bold division of picture plane and marked cropping. This could also be found in Van Gogh’s work.

Edouard Manet. The Jetty of Boulogne-sur-Mer. Boulogne-sur-Mer, 1868
Henri de Toulouse-Lautrec. Young Woman at a Table, ‘Poudre de riz’, 1887

In the Cafe: Agostina Segatori in Le Tambourin (1887): The figure is Van Gogh’s friend as well as lovers. Like the one in Henri Toulouse-Lautrec’s work (above), the girl is likely a prostitute as we see cigarettes and beer on the table. Proper ladies did not drink or smoke in a cafe.

Vincent van Gogh. In the Café: Agostina Segatori in Le Tambourin. Paris, January – March 1887

Self-Portrait with Grey Felt Hat (1887): The blue and orange pattern in the background is, don’t be surprised, science, which was based on the newest optic theories at the time. In adopting this method, Van Gogh tried to make his colors as intensive as possible.

Vincent van Gogh. Self-Portrait with Grey Felt Hat. Paris, September – October 1887

Garden with Courting Couples (1887): Despite the lack of facial features, this painting expresses the poetic scene of young couples, with increased intensity by dash colors and the combination of foreground and background. Van Gogh here is experimenting colors – there are colors that complement each other just like man and wife. And looking from farther distance, the colors get blended together.

Vincent van Gogh. Garden with Courting Couples: Square Saint-Pierre. Paris, May 1887

Boulevard de Clichy (1887): This is nearby where the brothers (Vincent and Theo) lived.

Vincent van Gogh. Boulevard de Clichy. Paris, March – April 1887

Trees and Undergrowth (1887): The painting has no center or focus – a very modern idea. The plane, from edge to edge and corner to corner, is covered by these dots. Van Gogh seemed very delighted being surrounded by it and all the colors he seized in this work.

Vincent van Gogh. Trees and Undergrowth. Paris, July 1887

1888-1889: Van Gogh left Paris and moved to Arles, a quieter place.

The Pink Orchard (1888): Van Gogh loved blossoms, representing new hope and new way for him to pursue art.

Vincent van Gogh. The Pink Orchard. Arles, beginning of April 1888

The Pink Peach Tree (1888): This is one of the three works painted and presented together. This format was inspired from Japanese graphic art.

Vincent van Gogh. The Pink Peach Tree. Arles, April – May 1888

The Langlois Bridge (1888): Van Gogh applied a simple composition in this painting to convey Provence’s essential beauty and its “the clearness of atmosphere.”

Vincent van Gogh. The Langlois Bridge. Arles, March 1888

The Bedroom (1888): This colorful painting was mean to offer people comfort. Van Gogh was using colors to express emotions.

Vincent van Gogh. The Bedroom. Arles, October 1888

Field with Irises near Arles (1888): The painting is all about light and colors, with a meadow full of yellow buttercups, a ditch with iris plants, town in back ground and a strip of blue sky.

Vincent van Gogh. Field with Irises near Arles. Arles, May 1888

Fishing Boats on the Beach (1888): This painting reveals Van Gogh’s passion in Japanese art, indicated by the clear contrast of the boat’s outline and the clarity he wanted to achieve.

Vincent van Gogh. Fishing Boats on the Beach at Les Saintes-Maries-de-la-Mer. Arles, June 1888

Sunflowers (1889): The flowers almost seem to glow. Here we see all different kinds of essentially one color and could certainly be surrounded by the feeling of power. The paints are so thick to give its weight. Van Gogh liked things to run down, to be a bit rough and worn, which was like real life – you could see some of the flowers are dying. This work was served as a welcome for Gauguin to Arles and the artist Ppainted five different versions all with dazzling light. Van Gogh wanted to proclaimed himself as the painter of sunflowers.

Vincent van Gogh. Sunflowers. Arles, January 1889

1889-1890:

Almond Blossom (1890): Here we see a turquoise sky. Where was he standing? After the good news of Theo’s newborn child, this work was painted as a gift to the couples. Van Gogh depicted blossoms in great precision, some in bloom while others are still in bud.

Vincent van Gogh. Almond Blossom. Saint-Rémy-de-Provence, February 1890

Butterflies and Poppies, Giant Peacock Moth, Roses (1890): Van Gogh presented a close look at ordinary things, including the pale roses. The exploration of universal beauty is the key of Van Gogh’s art. He always wanted to convey his certain way of looking to the audience.

Vincent van Gogh. Butterflies and Poppies. Saint-Rémy-de-Provence, May-June 1889
Vincent van Gogh. Giant Peacock Moth. Saint-Rémy-de-Provence, May – June 1889
Vincent van Gogh. Roses. Saint-Rémy-de-Provence, May-June 1889

Irises (1890): This painting is strong and animated, elegant and powerful. It was so thickly painted that it took a month to dry.

Vincent van Gogh. Irises. Saint-Rémy-de-Provence, May 1890

Copies after Millet (1889): This copy of Millet’s famous work are re-presented with colors of Van Gogh’s own invention. This is like a musician interpreting the composer’s work.

Vincent van Gogh. Peasant Woman Binding Sheaves (after Millet). Saint-Rémy-de-Provence, September 1889
Vincent van Gogh. The Reaper (after Millet). Saint-Rémy-de-Provence, September 1889

Landscape at Twilight (1890): There are green and black leaves, as well as yellow light full of energy. The foreground is full of long sweeping diagonal strokes. What is the subject of this painting? The strokes themselves, which represent energy and life of nature.

Vincent van Gogh. Landscape at Twilight. Auvers-sur-Oise, June 1890

Wheatfield with Crows (1890): The wheat field is as big as sea. The painting is filled with extreme loneliness. This was painted during the last week of Van Gogh’s life though not being his last work. There are a few more which were more optimistic.

Vincent van Gogh. Wheatfield with Crows. Auvers-sur-Oise, July 1890

Tree Roots (1890): Van Gogh is here studying tree roots, with its twisted forms. The painting was unfinished. It is the last painting of Van Gogh.

Vincent van Gogh. Tree Roots. Auvers-sur-Oise, July 1890

Nasjonalgalleriet (Oslo, Norway) Collections (1 of 3): Beyond Edward Munch

All pictures without external links were taken by the author during his trip to National Gallery in Oslo, Norway. Texts sourced from National Gallery’s official English website

Erik Werenskiold. September, 1883

Werenskiold studied in Munich and Paris before he returned to his home country in mid-1880s. Thereafter, depicting rural and folk life of Norwegians became the key theme in his painting. This painting is a study in green, from the grass in the foreground to the trees and further the hillside in the background.

Erik Werenskiold. Peasant Burial, 1883–1885

Peasant Burial has been considered as a principal work of Norwegian art. Its naturalist theme and the bright lighting indicates it was most likely painted outdoors. The picture raises several questions, such as who is the deceased, who is the woman presented, and who is the man reading a book?

Christian Krohg. Albertine to see the Police Surgeon, 1885-1887

Krohg used realist approach as well as size and composition to bring to light contemporary social issues: the center figure is a prostitute while Albertine, the name and the main figure of Krohg’s novel Albertine, is seen further. The painting deals with the compulsory medical exam that prostitutes had to subject themselves to.

Christian Krohg. Sick Girl, 1881

Like Munch, Krohg lost both his sister and mother at his young age, and this painting may well be a source of inspiration of Munch’s Sick Child (1886). The dying girl is heavily foregrounded, allowing viewers to feel as though they are in the same room with her. The girl herself expresses no sorrow or despair.

Harriet Backer. Christening in Tanum Church, 1892

Church’s interior played a crucial role in Backer’s art. She studied in Munich and Paris where she lived for ten years. Backer is considered to be an early Impressionist. In this painting, Backer captures the variously illuminated surfaces as the sunlight filters into the interior of the church. Also the view from inside the church and out into open creates a striking perspective.

Harriet Backer. Blue Interior, 1883

The title of this painting, Blue Interior, alludes Backer’s ambition to depict the impact of daylight on the coloring and lighting of an interior, mirroring Monet and other Impressionists’ interest in lighting effects.

Anders Zorn. In the Skerries, 1894

Swedish artist Anders Zorn manages to capture the play of the light against skin, water, and stone with his broad, rapid brushstrokes. The naked woman depicted allows her body to be warmed by the blazing sun as she peers out into the distance. Zorn was the foremost Impressionist in Scandinavia during his times and here presents an independently Nordic reply to the bathing scenes by Cezanne, Renoir, and others.

Harald Sohlberg. Street in Røros in Winter, 1903
Harald Sohlberg. Street in Røros, 1902
Harald Sohlberg. Summer Night, 1899

The stools have been casually pushed aside and the people have presumably gone indoors. The door remains ajar and reflects in its window the landscape. There is a tension in the painting between the foreground’s colorful wealth of detail and the background’s simplified shapes and tones. The painting can be seen as a homage to the luminous Nordic summer nights. Like many other Sohlberg’s works, the painting is devoid of people.

Halfdan Egedius. Girls dancing, 1895
Nikolai Astrup. Kari – Motiv fra Sunde, 1917
Henrik Sørensen. The Artist’s Wife Gudrun, b. Cleve, 1917

Henrik Sorensen was one of the most distinctive artists in Norway before and after WWII. He received training largely abroad, including Académie Matisse in Paris. This work was painted after his stay in Paris and is a fine example of his more “moderate modernism”. The woman seems both present and somewhat distant.

Henrik Sørensen. Ragna on the Veranda, 1925
Per Krohg. Cabaret, 1913-1914

Cabaret is considered Krohg’s principal work. One year before this painting he stated in an interview that he was “influenced by this Picasso fellow”, also citing Cézanne, Matisse, and El Greco as key sources of inspiration. There are five figures crowded in this painting. The three grey-white, slender female nudes in the foreground contrast sharply with the murky background and the two frantically playing guitarists. The painting may also be an homage to Paul Gauguin, who included small, symbolic scenes with animals in some of his paintings.

Per Krohg. Lucy Vidil, kunstnerens første hustru, 1911
Arne Ekeland. The last Shots, 1940

The painting is highly complex in regard to form, color, and content, and many consider it to be the political manifesto of Arne Ekeland, who was a communist. The three figures – a priest with a collar, a military man in uniform, and a representative of the moneyed interests – can be seen as symbolizing the capitalist society that Ekeland wanted to topple. Beyond Italian Renaissance art that the painter had seen on his trip to Italy, he was also inspired by German expressionism, French cubism, Byzantine art, etc.

王小波《革命时期的爱情》

有关我受“帮教”的事,必须补充说明一句:当时是在革命时期。革命的意思就是说,有些人莫名其妙的就成为了牺牲品,正如王母娘娘从天上倒马桶,指不定会倒到谁头上;又如彩票开彩,指不定谁会中到。有关这一点,我们完全受得了。不管牺牲的人还是没有牺牲的人,都能受得了。革命时期就是这样的。在革命时期,我在公共汽车见了老太太都不让座,恐怕她是个地主婆;而且三岁的孩子你也不敢得罪,恐怕他会上哪里告你一状。

 

把时光回溯到六八年春天,我和姓颜色的大学生在河边上时,当时眼前是一片无色的肃杀世界。树干都是灰秃秃的,河里留着无色的流体,天上灰蒙蒙的有很多云块,太阳在其中穿行,时明时暗,但也没有一点红,一点黄。地上的土是一些灰色的大大小小的颗粒。姓颜色的女大学生搂着我躺在小树丛里。她身上湿漉漉的,我心里慌慌的。有时候阳光把我烤得很暖,有时候风又把我吹得甚凉。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

我和姓颜色的大学生在河边上时,没想到还有将来,只想到此时此刻。当时我很想和她干,又害怕干起来自己会像个蜡人一样融化。当时我丝毫也没想到后来还会有很多事情,更没想到再过六年会遇上一个X海鹰;假如想得到,就不会把自己的熔点估计得那么低。经历了这种时刻,后来和X海鹰干时,就像一个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兵上前线,镇定如常。我估计那时候X海鹰的心里倒是慌慌的,因为她后来告诉我说:“我好像在你手上死了一回。”这种感觉叫我很满意。我不满意的是自己没有在姓颜色的大学生那里死掉。这种死掉的感觉,就是幸福吧。

 

我到豆腐厂工作之前,姓颜色的大学生说过让我和她一起走。因为她爱我,所以可以由她来养活我,将来我再养活她。这实际是让我和她私奔,但是在一般的私奔事件里更世故的一方该是男的;在我们这里搞颠倒了。我以为这种想法太过惊世骇俗,所以没有答应。我猜她也不是太认真的,所以后来不打招呼就走掉了。

姓颜色的大学生曾经用她那对粉雕玉琢的丰腴乳房对着我那张多毛的小丑脸,这个景象给我们俩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猜就是因为这一刻产生的怜惜之情,她才起了养活我的念头。其实我根本不用她养活,但这一点无关紧要;实际上我也没有被她养活过,这一点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样的话已经说了出来。我和她的爱情是什么样子的,就由这一句话固定了。

 

再把时光推回到六八年春天,我和姓颜色的大学生待在河岸上时。那是有有些从云隙里透下来的光斑在田野上移动,我对她说:我们打了败仗。要是在古代,大伙就要一起去做奴隶。像你这样漂亮的姑娘会被铁链锁住,拴在大象上,走在队伍的前面。她说是吗,漂亮的脸上毫无表情。后来又说,别说这些了。这时候荒芜的河岸上一片灰蒙蒙,小树的枝头正努力发出绿芽来。T.S.艾略特说:四月是残酷的季节。他说得对。

 

我天真的时候想过,我们应该享受一个光荣的失败。就像波斯尘土飞扬的街道和罗马街头被阳光灼热的石板上发生过的那样,姓颜色的大学生应该穿上白色的轻纱,被镀金的锁链反锁双手,走在凯旋的队伍前面,而我则手捧着金盘跟在后面,盘里盛着胜利者的战利品。在这片刻的光荣之后,她就被拉到神庙里,惨遭杀戮,作为献神的祭品,而我被钉在十字架上,到死方休。如果是这样,对刚刚发生的战争就有了交代。而一场战争既然打了起来,就该有个交代。但是事实不是这样的。事实上交战的双方,都被送到乡下教小学,或者送去做豆腐。没有人向我们交代刚才为什么要打仗,现在为什么要做豆腐。更没人来评判一下刚才谁打赢了。我做的投石机后来就消失在废料堆里,不再有人提起。我们根本就不是战士,而是小孩子手里的泥人——忽儿被摆到桌面上排列成阵,形成一个战争场面;一忽儿又被小手一挥,缺胳膊少腿地跌回玩具箱里。但是我们成为别人手里的泥人却不是自己的责任。我还没有出世,就已经成了泥人。这种事实使我深受伤害。

 

现在我还在那个“高级智能”研究所上班。毡巴在我们附近的医院里当大夫,凑巧那个医院就是我们的合同医院。姓颜色的大学生就在我们那条街上,X海鹰也离我们不远。我们这些人又会合了。我有点自命不凡地想道:这可能是因为我的缘故,因为他们之间并不认识。现在我每天早上还要到外面去跑步,跑到煤烟和水汽结成的灰雾里去。我仿佛已经很老了,又好像很年轻。革命时期好像是过去了,又仿佛还没开始。爱情仿佛结束了,又好像还没有到来。我仿佛中过头彩,又好像还没到开彩的日子。这一切好像是结束了,又仿佛是刚刚开始。

王小波《我的阴阳两界》

我和小孙之间,有好多话还没说。我翻译“Story of O”,不是因为它能让妇科大夫脸红,而是因为它是好的。这世界上好的东西岂止不多,简直是没有。所以不管它是什么,我都情愿为之牺牲生命。

 

寂寞是我的选择,正如在地下室里离群索居是我的选择一样。在我看来,寂寞就是可以做一切事的自由,这是因为你做什么都没人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理会。所以我能够翻译“Story of O”,李先生能读西夏文。自从我割断了对女人的单恋,寂寞就真正归我所有。寂寞纯黑如夜,甜蜜如糖,醇香如酒。

 

从此以后,寂寞不再归我所有。这有好处,也有不好处。走进了寂寞里,你就变成了黑夜里的巨灵神,想干啥就干啥,效率非常之高。你可以夜以继日的干任何事,不怕别人打断,直到事情干成。但是寂寞中也有让人不能忍受的时刻,那就是想说话时没有人听。

现在我不再拥有寂寞了。我的事非常之多。我既然不阳痿,也就没有理由神经。没有了这两项毛病,就得上楼去开会。除此之外,我又成了中年业务骨干,什么仪器都得修了。除此之外,还得念念英文,准备到美国去接仪器。院长对我说,咱们医院懂电子的人太少了,你的病好了,就得多干点。

 

本书的三部小说被收到同一个集子里,除了主人公都叫王二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有着共同的主题。我相信读者阅读之后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个主题就是我们的生活;同时也会认为,还没有人这样写过我们的生活。本世纪初,有一位印象派画家画了一批伦敦的风景画,在伦敦展出,引起了很大轰动——他画的天空全是红的。观众当然认为是画家存心要标新立异,然而当他们步出画廊,抬头看天时,发现因为是污染的缘故,伦敦的天空的确是砖红色的。天空应当是蓝色的,但实际上是红色的;正如我们的生活不应该是我写的这样,但实际上,它正是我写的这个样子。

一种关注(二十三)

  • Tue (1/2) to Thu (1/5): Tampopo (12:30, 6:00); Cameraperson (10:20)
  • Thu (1/5): Silent Night (3:30)
  • Fri (1/6): The Portrait of a Lady (4:00); After the Storm (7:00)
  • Sun (1/8): Cameraperson (4:30); The Portrait of a Lady (5:00); Silent Night (8:00)
  • All days and nights: Lion

        

年度最佳纪录片的有力候选《持摄像机的人》(2016, 102 min, 7.6, 8.9)在 IFC 中心热映,本片作者就是一位纪录片专家,克斯汀·约翰逊作为摄像师参与过多部纪录片的拍摄,早期包括《华氏911》这一部罕见的作为非虚构类作品摘得戛纳金棕榈奖的佳作,前年的奥斯卡最佳纪录片——讲述爱德华·斯诺登故事的——《第四公民》,她则是主摄影师。这一次,她亲自上阵,作为导演从“局内人”的视角,讲述镜头背后故事与真实之间的微妙关系,是又一部“电影人拍什么是电影”的好片。

林肯中心以今年的最受好评的独立电影《月光男孩》为由头,邀请该片导演巴里·詹金斯择选出他自己的电影清单,作为《月光男孩》的副本。这个清单里的电影都极具个人风格,它们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时期(港台的两位文艺片“大腕”王家卫和侯孝贤也在列),不过或多或少都触及到同一个母题:离群的,不受关注的局外人。除了上述大师的作品(《春光乍泄》《最好的时光》)之外,来自墨西哥导演卡洛斯·雷加达斯的2007年戛纳评审团奖得主《寂静之光》(2007, 136 min, 7.3, 7.4)也十分值得关注。

林肯中心同时在上映的还有日本大师伊丹十三的名作《蒲公英》(1985, 114 min, 7.9, 8.3),这部电影设置在一家拉面馆中,在美食的大背景下讲述爱的故事,是一部积极向上的励志喜剧。

      

河岸另一边的 Museum of Moving Image 在跨年期间藏着不少“硬货”,马丁·斯科塞斯的回顾展(第一部分)刚刚结束,另两个系列 Curator’s ChoiceFirst Look 2017 足以看出展方的用心,在后一个系列的独挑大梁的是日本导演是枝裕和的最新作品《比海更深》(2016, 117 min, 7.7, 8.6),这部去年戛纳的参展作品目前只在各大电影节里出现过,美国大规模上线要等到三月中旬,因此这是为数不多的另一次“窥其真相”的机会。是枝裕和作品的主题有一定的重复性,近年来的《步履不停》《如父如子》包括去年的《海街日记》,都是同一个外壳下一类主题的不同变式,这部《比海更深》也不例外。真正喜欢这位导演的观众,想必是不会看厌的。

纽约独立影院新锐 Metrograph 轰轰烈烈的张曼玉回顾展终于告一段落,影院的“开张大礼包” Welcome to Metrograph: A to Z 还在继续,这里面储藏了各种各样风格难以归类和定义的小众电影,是猎奇和“查漏补缺”的好地方。本周末上场的除了阿涅斯·瓦尔达和保罗·托马斯·安德森之外,还有一部女导演简·坎皮恩(《钢琴课》的导演)的作品《淑女本色》(1996, 144 min, 6.3, 7.1),本片最吸引人的地方其实是它的原作,它改编自20世纪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亨利·詹姆斯的长篇作品《一位贵妇的画像》,出演的包括妮可·基德曼和约翰·马尔科维奇这样的“大咖”,还有时年仅22岁的克里斯蒂安·贝尔。

既然提到了妮可·基德曼,在大院线正在上映的影片里自然也找得到她。新人导演加斯·戴维斯的处女作《雄狮》(2016, 118 min, 7.9, 7.4),妮可是其中的女二号,她也凭借本片出现在了本年度金球奖的提名名单中。值得一提的是在这部不知名导演的首部作品中,演员阵容出奇得强大,妮可之外,女一号是《卡罗尔》中的鲁妮·玛拉,男二号戴夫·帕特尔我们也不会陌生——《贫民窟的百万富翁》的主角马利克。电影本身也受到了肯定,成功登上金球奖最佳剧情片的提名榜单。

Life is Brief – #16

【写在前面】“我们常说激情是短暂的,爱的激情的确短暂,对于生活的激情却可以很长。”

#16 杜布罗夫尼克 (Dubrovnik)

Regardless of whether you are visiting Dubrovnik for the first time or the hundredth, the sense of awe never fails to descend … … Indeed it’s hard to imagine anyone becoming jaded by the city’s marble streets, baroque buildings and the endless shimmer of the Adriatic, or failing to be inspired by a walk along the ancient city walls that protected a civilised, sophisticated republic for centuries. 

— Lonely Planet

image source: Aegean Airlin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