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狼踪》

《对门的夫妻》

楼道对门总是住着一对夫妻,他们的改头换面与悠长岁月一同更迭,成为“我”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的符号。

有时候两口子从外面归来,开门以前也会稍息片刻,端详一番。他俩为何要如此别扭呢,看自己家的挂历还得站在门外?我想是在向邻居们表示歉意希望有福同享吧。这样的挂历当年相当紧俏。

就在我两相比较以定心神之际,一对璧人从楼梯上下来了。我大为吃惊,认定这是幻觉,太像了,又出现在此时此地……我说像,当然不是说像老陈和北方女人,他们不可能那么年轻,而是像当年的小曾和“小鸟依人”,像楼梯上那对抽象的情侣,那个情侣的符号。总之不是真实的,是我思想的产物,鬼魅一般。

《狼踪》

定期赴美看望住在纽约郊区别墅的老同学,听她诉苦抱怨,散步时偶然结识住在小区“楼王”里的车女士,三人的稳定关系因此改变。

本以为车女士会就此告别,回到那房子里去,但她没有。既然韩梦、曾小帆不愿意进去坐坐,她也就没有必要回家了。和上次一样,她们绕着那栋房子转了一圈行完注目礼又转回来了。

《大卖》

图书首发仪式的闹剧,高总因小林挨了一酒瓶,但出版的书也阴差阳错地大卖。

他提出一个方案,就是把光头找到,让他也用酒瓶砸一下,然后去医院包扎,完了两人一起和女儿视频。小林听出了高总和解的意思,但为何要两个伤员一道和他女儿视频,还是难以理解。

总而言之,小林又回到了起点,出了书就像没出一样,大卖了就像一本没有卖出一样——这就是收益而论。

《晚餐》

饭桌旁总是摆着三副餐具,即使坐在桌旁的只有两个人;一辈子只爱一个人,到头来未见得能一直幸福。

“你、你、你就是个变态!有你这样的吗,谁他妈的能受得了你这样的爱?你他妈的不是变态就是虚伪,伪君子!但我还是比较倾向你是一个变态!”

《临窗一杯酒》

诗人因岳父病重而不得不和医院和医生打交道,而医生竟是诗歌爱好者,生活忙得不可开交,闹闹哄哄,很多既定的安排都被意外打乱,而诗歌成了为数不多但到头来也必不可少的慰藉。

你想呀,整天待在那间六人病房里,各色人等进出,连和尚都跑过来了,加上病人不断更换,鬼喊鬼叫地抬进来,悄无声息地拉出去……就是没病的人也得生病。

如果毛医生想多了解一些诗歌、写作方面的事,首先需要回答齐林医学专业的问题。齐林如果想多了解一些岳父的病况,也总是以谈论诗歌或艺术开道。搞得就像交换一样。也的确是一种交换,精神层面的交流互换,两个人都乐在其中。

齐林有一种怪异且悲凉的感觉,不是因为害怕,大概觉得这是对死者的不尊重吧。和岳父握手事发突然,属于情势所迫,根本没时间思考,这会儿他想了一下,觉得摸岳父脑袋实在是一种大不敬。岳父太可怜了,落到如此境地,任人摆布,死了还不得安宁。当然他非常理解李阿姨以及师兄们的热情,但强人所难的氛围还是激起了齐林的厌恶。受摆布的不仅是岳父,还有岳母和玫玫,齐林看了一眼她俩,此刻竟也那么顺从。让摸手就摸手,让摸头就摸头,脸上还要做出惊讶受用的表情。她们是谁呀?可以说就是岳父在这世上的遗物,面对这遗体和遗物,这帮人到底在干什么呢?

《素素和李芸》

两女一男之间的暧昧和默契,在生活中获取不到真情(或是得不到满足),就只能在片刻的会面和聊天中让身心自由起来,然而人心如海底针,生活中得不到的,在片刻的欢愉里也无法真正获得。

我只是在想:李芸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只有一种可能,我和素素单约的事她听说了。也许,今天李芸约我说了这么一大通不过是为了说素素,她和老王的故事不过是一个长长的引子。但李芸为何要败坏素素呢?这就更难理解了。对我有兴趣?她已经有老王了——还有老公;对我没兴趣,又何必要说素素的不是和隐私呢?我始终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但我什么都没有做,起身去书架上拿来新蜡烛换下旧蜡烛的残根,同时顺道摁亮了电灯。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我只开灯不换蜡烛的话,变化会比较突兀;如果我只换蜡烛不开灯,没准素素认为我还想继续,因此我既换了蜡烛又开了灯。

我把李芸的手机还给李芸,她又递给老童。老童看完,李芸把手机递给泡茶的小姑娘,让她也看看。小姑娘看得尤其认真,眼泪一串一串地流下,李芸反倒安慰起对方。“好了好了,事情已经过去了。”她说,“要爱就爱一个情深义重的男人,那才算是男人,死也值了!”她这是在说老王吗?是在说他的死吗?

小姑娘不禁点头,泪水都落到公道杯里去了。这时老童说:“据说用没结过婚的小姑娘的眼泪泡茶,是最牛逼的!”

自然是胡说八道。我知道老童是开玩笑,以打破这悲悲戚戚的局面。

《女儿可乐》

和小动物如同家人一般相处,像养孩子一样既烦恼自己的时间被挤占,但又想尽办法让她过上最舒适的日子,分别时也一样会遐想来生能不能再相见。

她拖地时,屁屁被我抱在怀里,可乐退缩到桌子下面。杨紫让她起开,可乐不动,并呲出牙齿发出威胁声。杨紫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拖把捅了可乐。“你女儿的脾气现在怎么这么坏啊!”她说。

总之,我们回来的第一天,打儿打女,也算是对我妈的一个纪念吧——按照杨紫的说法。

屁屁难得来这么空旷、荒野的地方,解了狗绳后他兴奋不已,来往奔跃。偶尔回头看杨紫和我,粉红色的小舌头吐在外面,看上去他就像在笑一样。我说:“屁屁,别太高兴,将来你也会来这里陪姐姐的。”

“你说什么呀,赶紧呸呸呸。”杨紫说。

于是我就呸呸呸了三下。但我知道杨紫知道我的说法是正确的。

《秦岭》

听地质队炊事员尚海涛讲秦岭的打猎、鬼故事、和枕边放匕首的山中岁月。

张惠雯《在北方》

《雪从南方来》

被一个十二岁小孩的谎言而改变的一生,发现真相时自己已至颓老之年。

家里又恢复了那种平静——多年来的、一贯的平静。他和小敏心照不宣,谁也不再去提那些痛苦的事。这个家,这个小世界,它像一个有着坚硬外壳的、封闭的东西,打开一条缝隙,很快又惊恐而痛苦地闭合了。

人力的试图改变终究拗不过事物自身的规律和法则,那些难以调和的矛盾和人心之间的深渊,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奇迹般地弥合起来。

那件痛苦的事发生后不到两年,他带小敏来到马萨诸塞州。他原以为新英格兰的漫长冬天相当煎熬,但后来发现这地方知道如何对付严冬和风雪。

想象中的苦难很多时候比实际发生的苦难要更令人望而却步,因为在想象中,你会觉得自己还有选择,而在现实里,你深知除了打好手里的这把牌之外别无他法。

《二人世界》

不被外人(或者确切地说,男人)理解的做母亲之后自己身体的改变,对一些事不再感兴趣,也看清了很多事情的本质。

她肯定他们俩谁也不真的理解她,谁也无法帮助她,她经历了他们永远无法经历、理解的东西,这在她和他们之间产生了永久的隔膜。而他们还像以前那样索取她的关注、她的爱、她的时间,因为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而费解、愤怒,他们不明白,总有一天,柔媚的女性会像漂亮光彩的羽毛一样从她身上褪去,宽厚、强韧的母性取代了它,这和万物生息、生命更迭一样自然、无可抗拒。

男女之间更多是需要和被需要的关系,没有谁能代替对方的生命体验,或是提供真正和实质的帮助。

如果有天生活真把他们放在一起,他肯定会变成另一个人。

短暂的激情和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生活完全是两码事,没有谁是一直光彩照人的,甚至说,大多数时候都蒙着一层灰,阴晴不定,和理想中的模样相去甚远。

《沉默的母亲》

1 沃克太太

关于忙碌的悖论。生活越是忙得不可开交,就越会觉得它没有什么真正的意义,被琐事填满的后果,只会是更大更深的空虚。

当她一边急头白脸地做晚饭,一边被闹着要她陪玩儿的儿子抱着双腿,同时,她的女婴又在餐桌旁的推车里哇哇哭叫起来时,几乎从不生气的她也会感到头脑轰鸣,一股气恼、激荡的情绪涨满她的胸腔,让她想大喊大叫。但这种强烈的烦躁情绪只是偶尔出现,她能把它压下去。有时,她会想到更深一层的问题。譬如,一个女人的生活是否本该这样,还是应该有别的乐趣或意义?

她并不感到饥饿,只是,仿佛她内里有巨大的空虚需要什么东西来填充,而且她总想紧紧抓住点儿什么东西。

2 水族馆的一天

生养子女会彻底改变生活的模样,在此之前形成的所有价值和世界观,似乎都会被重新洗牌,让位于被爱捆绑着的家庭责任。

以往,每个周末,我和他会去餐馆、电影院、剧院,我们会去喜欢的酒吧、咖啡馆或者朋友家聚会,直到很晚才回家。我们过得快乐、自在,很少争吵,而现在我们几乎天天都有可以抱怨对方的理由。生活完全变了!这是我们早已预料到并且自以为有足够心理准备来应对的,但实际上它比我们预料到的又复杂得多。

我想回到过去那种生活吗?肯定的。但是现在有了一个小人儿,她注定会一直我最爱的人。难题在这里:你爱的人和你不喜欢的生活绑在一起……

我翻过身,看着宝宝:那是熟睡着的、天使般的脸,那也是小手臂摊开的、天使般的毫无困扰的姿势。我凝视着那张幼小的脸,感受着它的纯净、美好和对我的绝对的信任,那仿佛是莫大的安慰,让我忍不住微笑。我知道我无论如何不可能抛下她,即使我能;我也无论如何不可能回到以往那种生活,因为所谓无忧的自由已经不复存在。我所能做的,只是继续爱、忍耐,以及等待。

3 沉默的母亲

生活里充满数不清的冲突,躲不完的暗礁,和无休止的互相伤害,只有在一方选择沉默离开后一切才变得温柔起来。

在某些夜晚,当我确认他和姑姑都已经熟睡的时候,我才会拧开床头那盏睡眠灯,在接近黑暗的光线里看她的照片。我看着她,我的沉默的母亲,只有我和她。她爱我,这一点我从未怀疑。我也爱她,尽管我永远无法理解她。我们无从知道她那幽暗的内心世界里究竟发生过什么,而她最终选择了沉默,选择把那扇门永远地向我们关闭。

《黑鸟》

岁月很多时候并不加深爱人之间的感情,反而是无法再弥合的损耗,而到了最终触碰底线的那一刻,如果无法挺过去,就真的戛然而止了。

当她站在岛上的码头等船的时候,她想到他们第一次来到岛上看房子的那天,雨和海雾连成一片,那时她以为这里就是终点……只有她一个人在等船。

《双份儿》

人心隔座山,而美貌又最有欺骗性,在素昧平生的人面前,就算难以抗拒内心的善念,也最好把它藏在心里,对外还是用“寻常规矩”办事。

从客观上,陈叔也算帮了我。我往后至少不那么轻信了。或者说,让我看不清的东西,我知道选择离得远点儿。

《钻戒》

在对生活的追求面前,自由平等全都是假象,这个世界到头来还是拥有钱和地位的人说话更有底气,他们可以无条件地拥护自己的价值观,并自信且面带微笑着地把那些不受规训的人踩在脚下。

我不喜欢和人争论政治,但他态度里的武断,尤其是他们夫妇俩那种看似宽容实则倨傲的笑容让我很不舒服,所以我反对说:“当然不能这么说。……”

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生活里每个细枝末节都几乎重合在一起,距离的缺失反而让更深层的想法无从探讨。

“我只是和你说而已,我没有对他们说什么啊。”我有点儿生气了。有时我想推心置腹地和他谈谈我某些深藏的感受或者想法,得到的往往是这种反应——告诫我有这种想法不应该或不正确。

《朱迪》

封闭的人际关系其实危险系数很高,很容易擦枪走火,甚至莫须有的事情都会造成永久的创伤。人生的道路看起来很宽阔漫长,但到头来也只能走一次,错过的事情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而误会一旦造成,大多数时候都无法再弥补。

那天下午四点多时来电了,家里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屋子慢慢温暖回来,房间、厅里都亮着灯,冰箱发出工作时轻微的“嗡嗡”振动,咖啡机上温着煮好的咖啡……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无法修复。

前言

《二人世界》写的主人公比沃克太太多了一个选择的机会,她有了一次婚外恋,但这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糕。她逐渐发现自己丧失的,是爱任何男人的能力。她的爱情被母爱代替了。“她的世界变小了,小多了,小得只剩下他们俩围着果核般的微型宇宙中心规律地、日复一日地运转。”这篇小说中的“二人世界”,不是指恋人的世界,而是母亲和孩子的世界。

“我”假设如果有一天和乔伊重逢,即便朱迪不再那里,他们都是自由的,“最后我们大概会发现,那些渴望都已经熄灭了,人生就是这么荒唐,这么令人心碎”。这篇小说的主人公不是在爱情或婚姻关系中委屈,而是在被误会之后感到失落了的“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