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霍纳迪《如何聊电影》 (陈功 译)

第一章 剧本

  • 置身影像:开场的十到二十分钟,故事的背景和整体情绪应该铺垫好,角色的关系也应清晰建立起来。从此之后,一切都应该顺理成章
  • 不要剧情,只要故事:一部编剧出色的电影能做到颠覆传统模式,或者用令人耳目一新的方式讲述一个毫无新意的故事。而有时候,电影甚至不需要故事也能成功
  • 角色塑造:编剧将故事写得更紧张激烈,通过戏剧化让角色更具“共鸣感”,其实是一种非常偷懒的角色塑造手法
  • 平行宇宙:可信度的存在或缺失反映出编剧对人性的理解程度,对人类的缺点、瑕疵以及合理和不合理行为的了解
  • 结构过硬,叙事流畅:佳片的爽快感,和烂片的不痛快,通常都取决于叙事结构;优秀的故事能让人觉得自然,又能给人以惊奇。“第二幕疲软”是编剧的死穴,很多糟糕的电影都在中间部分拖沓无力,给观众带来严重的困惑。如果一部电影的展开不流畅,影评人便会批评它“章节化”,起承转合过于生硬,缺乏连贯性
  • 对白的力量:好的对白应该是一种潜台词,而不仅仅是台词,它能在不知不觉中引导观众获取角色的隐藏信息,这些信息甚至连角色本人都没有意识到
  • 判断基调:基调归根结底是一种感觉,它也是一部电影的美学法则,决定了观众能否从影片的基本剧情中获得更深层的含义
  • 电影主题:好的电影能在故事之外提出重要的问题,传递强烈的情感,绝不仅仅是堆砌剧情点和角色行为

第二章 表演

  • 眼睛不会说谎:最好的银幕表演应该能在“表现”与“克制”之间达到平衡,伟大的演员能让你们看到他们的心跳,感觉到他们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内心矛盾
  • 选角决定命运:选对了演员,就完成了百分之九十的工作
  • 明星非凡人:聪明的明星清楚自己的水平和极限,也知道哪些东西他们的受众不能接受。有些演员能够在顺应影迷期望的同时颠覆自己的形象,而有些则只能靠重复自己经典的表情和动作来迎合观众
  • 深入骨髓:电影是一种非常私密的媒介,它并不需要演员抑扬顿挫地讲话,或者动作夸张举止激烈;衡量一个演员表演的好坏,应该看观众是否获得情感共鸣。知道幕后花絮并不能提升观影体验,拿一部电影的原真性作卖点已经成了一种廉价的营销手段
  • 真实角色:演员最重要的就是把正确的外部表演和正确的内心表演结合在一起,只有还原出一个活生生的人物,表演才能从耍把戏上升为一种精神交流
  • 问题里的问题:评价演员的表演是影评人最困难的一项任务,因为好的表演看上去非常自然,它和现实中人们的生活方式、言谈举止完全相符,你根本无法用文字去形容

第三章 艺术设计

  • 背景作前景:影片的每一帧画面,都应在告诉你这些角色生活在一个怎样的时代和世界。如果把握不好,一部电影——尤其是时代片——很容易走极端,将所有带有时代特点的视觉元素一股脑儿地往电影里塞,使电影沦为纯粹的拼贴画
  • 艺术设计对观众的心理影响:即便艺术指导在努力追求极致的写实度和精确性,他们也不会忽略艺术设计的心理暗示作用;艺术设计并不只是搭建物理场景,还要传递重要的心理和情感信息
  • 多彩世界:每部电影的色彩方案都在向观众传递重要信号,告诉观众影片的基调、视角和情感目标
  • 角色视角:最好的艺术设计不仅能帮助观众理解主角的视角,还能进入主角的视角;观众既能欣赏角色精致优雅的外形,也会去想角色以这样的形象在掩饰什么,或者表达什么
  • 特写的难题:不管一部电影的演员造型多么亮眼,它都应该服务于故事,而不是分散观众的注意力
  • 人靠衣装:服装不仅能体现角色的阶层地位,还能传达角色隐秘的欲望和追求的形象。但是服装也能呈现电影明星最迷人、最具诱惑性的一面,让观众获得逃避现实的快感和感官上的愉悦
  • 视觉特效:精彩的视觉特效需要在想象力的基础上精心编排,但最终呈现给观众的时候,应该趋于隐形
  • 快感原则:艺术设计最基本的作用,是给观众带来观影快感,但是一部电影可以漂亮过头吗?那些让人看完就忘的电影,布景千篇一律,艺术指导没有为丰富角色内涵再做点儿什么

第四章 摄影

  • 以光为笔:低光摄影逐渐沦为一种可悲的套路;而有些导演,特别钟情于使用环境光线来打造画面的美感,但这项技术也正在走向过度美学化的极端
  • 中特写镜头的诅咒:中特写镜头(MCU)的泛滥造就了一种感情匮乏、视觉生硬的电影语言;斯坦尼康让镜头在场景中灵活运动,营造出一种流动感和即兴发挥的感觉;“真实电影”风格的晃动镜头代表着那个年代对真实性和自然性的追求,以及对艺术手法的不信任。真正高超的摄影和炫技还是有区别的,不管一部电影使用了哪些视觉花招,它都不能妨碍观众对影片故事和角色的关注
  • 黄金比例:“特写—特写—中景”的套路会冲淡银幕世界的真实性,但是很少有电影制作者敢于把镜头拉后,让演员全身出镜,在镜头中呈现彼此的情感关系;宽屏画幅不仅适合拍风景,用它来呈现画面的张力和运动要更有趣;方形画幅和第一人称视角画幅则聚焦在当下,让人看不到昨天和明天
  • 胶片的作用:颗粒感能赋予电影额外的内容和维度,但随着光化学处理技术日益先进,这种画面深度和充实感正在逐渐消失。近年来的数字摄影已经有了长足进步,通过“配光”能消除令人出戏的“视频质感”
  • 数字热潮:虚拟摄影向电子游戏取了不少经,它可以将观众带进任何一个视觉奇境
  • 3D是否鸡肋:在作者看来,3D并没有真正提升电影美学,它牺牲了漂亮的画面细节和色彩饱和度,却什么也没有换来

第五章 剪辑

  • 淡入效果:观众能否入戏是剪辑师的责任,从影片一开始,剪辑师就必须牢牢立住影片的背景、主角、情绪,并营造出一种连贯性和前进感
  • 剪辑的清晰性:对于结构零散、非线性叙事的电影来说,保证剪辑的清晰性最为重要,优秀的剪辑师知道怎么让角色在电影中“活下去”,他们很清楚每场戏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让观众理解角色的内心矛盾和情感危机;出色的剪辑还能保证象征意义的清晰性
  • 剪辑的节奏:剪辑师要能敏锐的判断出观众什么时候需要喘口气,什么时候可以接受更多的刺激
  • 电影会不会“显胖”:有很多电影通过节奏上的突变来达到戏剧化效果;简洁有力的叙事不是唯一的标准,有些电影尽管结构上笨拙不堪,但能通过一些冗余但富有真实情感的瞬间来弥补不足,这些“偏题”的瞬间反而会让人眼前一亮
  • 剪辑的情感冲击力:在没有对白的场景中,情感剪辑至关重要,它可以帮助观众和影片进行心灵上的沟通。细腻的剪辑能让一部电影从单纯的视觉之旅,上升为个人更深刻的情感体验
  • 千刀万剪:真正大师级的剪辑不是追求“快剪”,而是无影无形
  • 最佳镜次:如果一部电影的剧本、表演和拍摄都很优秀,那么剪辑师要实现导演的想法就比较容易,反之,“往往剪辑最佳的电影都拿不到当年奥斯卡最佳的提名”

第六章 声音与音乐

  • 不知所云:声音设计背后所追求的艺术表达,不应以牺牲观众的观影体验为代价;声音在打造连贯性上的另一个作用,是让场景之间的转换更加自然流畅
  • 声音不说谎:写实的声音并不意味着“真实”的声音,实际上,不少极其逼真的声音都是“做”出来的
  • 循声定位:电影制作者可以通过声音来打造一个特殊的音响空间,传递地理、历史和心理信息
  • 以声动情:在引发观众紧张情绪上,很多时候是“无声胜有声”
  • 声如其人:带角色视角的,非剧情音的设计,也可以有效地营造环境和影响情绪
  • 声音还是噪音:很多时候,环绕声的运用陷入了“多即是多”的误区
  • 音乐之声:好的电影配乐应该陪着观众看电影,而不是帮助观众看电影;作曲家的首要任务是服务和支持银幕上徐徐展开的故事
  • 连贯性:反复出现的旋律和母题能让我们记起重要的情节点,有效地帮助串起整部电影
  • 灵魂音乐:和音效一样,音乐也能够帮助确立一部电影的视角,特别是当角色性格沉默、孤僻或者情感积郁,无法充分表达自己的时候,配乐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 情绪音乐:大部分作者喜欢的电影配乐都能够表现出克制,更多是让人去感知,而不是去听见;传统直白的音乐可以很好地传递情感,而有的时候,反直觉的配乐也能让影片超越它的特殊时代与背景
  • 人气歌曲:聆听大师电影作品中的配乐能成为一种享受

第七章 导演

  • 导演功力:有“功力”的导演(不仅仅是“能力”)都有过人的胆识和毫不掩饰的自信;有功力的导演都会把电影视觉和运动摆在第一位,功力还体现在对演员的把控和引导上
  • 红色还是绿色:品位是“一种审慎但绝不沉闷的平衡感”;导演能够通过自己的品位,赋予原本平淡无奇的电影出人意料的活力;但也同样应该钦佩那些愿意隐藏自己的艺术风格、追求克制、不露锋芒的导演
  • 电影视角:“局外人”导演的风格是置身事外,远远旁观,敢于使用各种艺术手法,毫不忌讳自己的作品有舞台剧感;“局内人”导演则努力为观众打造主管视觉体验,创造极其逼真和写实的环境,让观众获得沉浸感,对故事产生更深刻的共情和理解。最优秀的导演手法应介于这两者之间,私密而持重,客观但不冷淡
  • 私人电影:优秀的导演都擅长拍摄私人化的电影,即便没有参与剧本创作,依然能在电影中注入自己的独特风格,由此打造的观影体验,远比看着画面在特写镜头、中景镜头和主镜头之间来回切换有趣得多

附录 纪录片与真实事件改编电影

  • “艺术不是事实,但艺术能传递事实。” — 凯特·阿特金森

萧红《呼兰河传》

p.38

他们这种生活,似乎也很苦的。但是一天一天地,也就糊里糊涂地过去了,也就过着春夏秋冬,脱下单衣去,穿起棉衣来地过去了。

生、老、病、死,都没有什么表示。生了就任其自然地长去;长大就长大,长不大也就算了。

p.51

呼兰河这地方的人,什么都讲结实、耐用,这膏药这样地耐用,实在是合乎这地方的人情。虽然是贴了半个月,手也还没有见好,但这膏药总算是耐用,没有白花钱。

于是再买一贴去,贴来贴去,这手可就越肿越大了。还有些买不起膏药的,就拣人家贴乏了的来贴。

到后来,那结果,谁晓得是怎样呢,反正一塌糊涂去了吧。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来回循环地走,那是自古也就这样的了。风霜雨雪,受得住的就过去了,受不住的,就寻求着自然的结果。那自然的结果不大好,把一个人默默地一声不响地就拉着离开这人间的世界了。

至于那还没有被拉去的,就风霜雨雪,仍旧在人间被吹打着。

p.56

这唱着的词调,混合着鼓声,从几十丈远的地方传来,实在是冷森森的,越听就越悲凉。听了这种鼓声,往往终夜而不能眠的人也有。

请神的人家为了治病,可不知那家的病人好了没有?却使邻居街坊感慨兴叹,终夜而不能已的也常常有。

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何如,为什么这么悲凉。

p.60-61

河灯从上流过来的时候,虽然路上也有许多落伍的,也有许多淹灭了的,但始终没有觉得河灯是被鬼们托着走了的感觉。

可是当这河灯,从上流的远处流来,人们是满心欢喜的,等流过了自己,也还没有什么,惟独到了最后,那河灯流到了极远的下流去的时候,使看河灯的人们,内心里无由地来了空虚。

“那河灯,到底是要漂到哪里去呢?”

多半的人们,看到了这样的景况,就抬起身来离开了河沿回家去了。于是不但河里冷落,岸上也冷落了起来。

这时再往远处的下流看去,看着,看着,那灯就灭了一个。再看着看着,又灭了一个,还有两个一块灭的。于是就真像被鬼一个一个地托着走了。

打过了三更,河沿上一个人也没有了,河里边一个灯也没有了。

河水是寂静如常的,小风把河水皱着极细的波浪。月光在河水上边并不像在海水上边闪着一片一片的金光,而是月亮落到河底里去了。似乎那渔船上的人,伸手可以把月亮拿到船上来似的。

p.85

太阳在园子里是特大的,天空是特别高的,太阳的光芒四射,亮得使人睁不开眼睛,亮得蚯蚓不敢钻出地面来,蝙蝠不敢从什么黑暗的地方飞出来。是凡在太阳下的,都是健康的、漂亮的,拍一拍连大树都会发响的,叫一叫就是站在对面的土墙都会回答似的。

花开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鸟上天了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都有无限的本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自由的。倭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

……

只是天空蓝悠悠的,又高又远。

p.88-89

祖母一边骂祖父,我就拉着祖父的手往外边走,一边说:

”我们后园里去吧。“

也许因此祖母也骂了我。

她骂祖父是”死脑瓜骨“,骂我是”小死脑瓜骨“。

我拉着祖父就到后园里去了,一到了后园里,立刻就另是一个世界了。绝不是那房子里的狭窄的世界,而是宽广的,人和天地在一起,天地是多么大,多么远,用手摸不到天空。

而土地上所长的又是那么繁华,一眼看上去,是看不完的,只觉得眼前鲜绿的一片。

p.108

这一首诗,我很喜欢,我一念到第二句,”处处闻啼鸟“那”处处“两字,我就高兴起来了。觉得这首诗,实在是好,真好听,”处处“该多好听。

还有一首我更喜欢的:

”重重叠叠上楼台,几度呼童扫不开。

刚被太阳收拾去,又为明月送将来。“

就这”几度呼童扫不开”,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就念成“西沥忽通扫不开”。

越念越觉得好听,越念越有趣味。

还当客人来了,祖父总是呼我念诗的,我就总喜欢念这一首。

那客人不知听懂了与否,只是点头说好。

p.126

他们虽然是拉胡琴、打梆子、叹五更,但是并不是繁华的,并不是一往直前的,并不是他们看见了光明,或者是希望着光明,这些都不是的。

他们看不见什么是光明的,甚至于根本也不知道,就像太阳照在了瞎子的头上了,瞎子也看不见太阳,但瞎子却感到实在是温暖了。

他们就是这类人,他们不知道光明在哪里,可是他们实实在在地感得到寒凉就在他们的身上,他们想击退了寒凉,因此而来了悲哀。

p.133

街上虽然热闹起来了,而我家里则仍是静悄悄的。

满院子蒿草,草里面叫着虫子。破东西,东一件西一样地扔着。

看起来似乎是因为清早,我家才冷静,其实不然的,是因为我家的房子多,院子大,人少的缘故。

哪怕就是到了正午,也仍是静悄悄的。

每到秋天,在蒿草的当中,也往往开了蓼花,所以引来了不少的蜻蜓和蝴蝶在那荒凉的一片蒿草上闹着。这样一来,不但不觉得繁华,反而更显得荒凉寂寞。

Film Scripts (September 2018)

MoMA’s Instroduction on The Wind Will Carry Us: While death hovers around the corner, Behzad gains perspectives on life and spirituality as he befriends the locals and experiences the majesty of nature. One of Abbas Kiarostami’s most celebrated works, The Wind Will Carry Us contemplates the profound questions of life through the observation of the simplest existence.

MoMA’s Instroduction on Gabbeh: As filmmaker Mohsen Makhmalbaf observed their life, what began as a documentary project turned into something else—more surreal than real. A beautiful young woman named Gabbeh has seemingly leapt out of a rug depicting two small figures: a woman and a horseman. She finds herself in front of an old couple and begins to tell them about her lover, the horseman, whom she wants to marry but must wait for her father’s approval. Cinematographer Mahmoud Kalari captures all the vivid colors that brighten life in this wondrous fable about a woman’s desires.

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

《平原上的摩西》

多重第一人称讲述三家人两代之间的“恩怨纠葛”,回忆的气氛营造得十分浓厚,落笔举重若轻,往往三言两语就把沉甸甸的过去轻轻拎起,放在现实的和煦阳光下。结尾处的“平原”一语双关,意味悠长。

p.11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记忆开始清晰可见,并且成为我后来生命的一部分呢?或者到底这些记忆多少是曾经真实发生过,而多少是我根据记忆的碎片拼凑起来,以自己的方式牢记的呢?

p.18

记忆里的礼拜天,总是天气晴朗。父亲会打开所有窗子,放一盆清水在炕沿,擦拭每一片玻璃。

p.20

有一年夏天,具体哪年有点记不清了,那几年一晃就过去了,好像都是一年一样。

p.23

那个建筑好像我故乡的一棵大树,如果我有故乡的话。上面曾经有鸟筑巢,每天傍晚飞回,还曾经在我的头上落过鸟粪。有好多个傍晚,我年纪轻轻,无所事事,就站在这儿看夕阳落山。那些时光在过去的几年里,完全被我遗忘,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像一瞬间,我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p.25

……这么多年,她花了不少精力,去打听那个女孩的下落,可是没有一点线索,就好像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那些两人一起在炕上,在小方桌旁边读书的岁月,好像被什么人用手一扬,消散在空气里。

p.36

日子“嗒嗒”地响着,向前走了。我留了下来。看着一切都“嗒嗒”地向前走了,再也没见过老李和小斐,他们也走了。

《大师》

也是两代人之间的交隔,但是线条层次比较单一,有些太想通过象棋这个“道具”来点破人生的路数深邃和无常。人物形象也并不丰满,情感不及前一篇轻盈和深沉。

p.69

从中午一直下到太阳落山,那落日在楼群中夹着,把一切都照得和平时不同。

p.71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路灯亮了起来,没有人离去,很多路过的人停下来,踮着脚站在外面看,自行车停了半个马路。两人都走得不慢,略微想一下,就拿起来走,好像在一起下了几十年的棋。

《我的朋友安德烈》

精彩的儿时回忆,把中学时期的“叛逆劲儿”和那份既不谙世事又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姿态”刻画得淋漓尽致。人物性格鲜明,代入感极强。而”我“作为配角和这份感情里被动的接受者,并不喧宾夺主,在全篇行文结构中架起了恰到好处的平衡。

p.82

历史老师深刻地领会了他事业地精髓,把历史课变成了政治老师的历史的课,一到他的课,我们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那时候老师们都喜欢扮作上帝,我们也没有觉得如何不对,可突然有一个上帝愿意讲另一个上帝的八卦,我们便趋之若鹜……

p.105

在很长时间里,我们谁也不能说服谁,可我们也没有因为对时代的看法大相径庭而疏远。我们还是经常在一起踢球,然后找一个饭馆,喝上几瓶啤酒,他讲他的信念,我讲我的生活,好像在面对另一个自己自言自语,因为谁也说服不了谁,后来干脆变成一种光有诉说而没有倾听的谈话。我们唯一的共同话题是追忆我们的初中生活,他把那段时光当作他一生里最美妙的时光,尽管他的初中生活并不完整,也命运多舛,可是他觉得那时候他能和他的朋友坐在一个教室里,不管当时他受了多少迫害,他管这个叫迫害,他还是无比怀念他仅有的两年初中生活。

《跛人》

上一篇是少年时期的男孩好友,这一篇是一个曾经差点和自己“私奔”的青春期女孩儿,荷尔蒙味道十足和让人忐忑不安的绿皮火车之行,穷途末路,不辞而别,记忆就像尘土一样随风而去。文字里的犀利和“干脆劲儿”让人想起王朔。

p.111

在考过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我和刘一朵坐在考场外面的操场上。我们看见其余的人从我们眼前向大门口走去,他们有的两三个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好像此刻的讨论能够更改已经发生的事实,有的人用手背抹着眼泪,独自慢慢地走着,有人把书本抛向空中,大叫着向门外狂奔而去。

……

她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千块钱,和两张车票,说:我们跑了吧。这时候天光正亮,操场上空无一人,盛夏的暖光落在刘一朵的脸上,我看见几颗被挤破但尚未痊愈的青春痘,看见她充满欲念的薄嘴唇,看见她镇定而又温情的大眼睛。日光倾城。

p.112

等我们终于挤到了座位,火车已经驶出了站台,把一栋栋楼宇甩在身后,窗户外面的景物也开始逐渐稀疏,露出大片的旷野和零星的小屋,我看见有些小屋的屋檐底下,挂着成串的辣椒和玉米,有人站在迟缓流动的小河边上,从河里向外拽着渔网。落日在向远山的外缘靠拢,余晖散在所有的景物上面,使人发困。刘一朵倚在我的肩膀上,瞪着眼睛沉默不语。

p.121

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刘一朵。没有人找到她。现在的我,大部分时间在北京生活,偶尔回家。我从没有遇见过她,即使在天安门广场,在全国各地来此朝圣的人流里,我也从没有遇见过她。

我也没见过有人在那里放风筝。不过据我观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里确实是一个放风筝的好地方。

《长眠》

诗人老萧和正在下沉的玻璃城子让这篇文章充满了怪诞的气息,“白鲸”的意象也若隐若现地贯穿始终,更体现出人生命运的神秘和不可捉摸。小米这个形象并不太有血有肉,由于老萧只存活在文字背后的回忆中,所以这篇《长眠》感觉是一直悬在空中的,像一场梦。

p.131

我搬回了自己出生的城市,做过许多工作去谋生,谋生本身并不艰苦,无非是使某种形式的思考成为习惯,然后依照这种习惯生活下去。艰苦的是,生活剩下了一个维度,无论我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四面八方去观察,生活都是同样的一个样子,这让我感觉到有些难受……

《无赖》

情节很紧凑,戏剧性很强,全文围绕在老马和我们一家之间,片刻没有偏离,一个吊儿郎当却又真性情的“无赖”形象跃然纸上。文章背后则是拆迁的大背景,一家三口挤在局促的工厂车间里,时时需要防备保卫科的检查,这份生活的艰辛和老马这个人物身上的”血气“形成了非常强烈和生动的对比。

p.147

每天八点之前,我点上台灯做完作业,就拔了插头,揣着父亲的半导体到车间四处溜达。一边捡起散落在四处的螺丝,放在就近的工具箱上,一边听着单田芳沙哑的嗓音讲着《童林传》,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仿佛有无数个单田芳,无数个童林童海川。

p.152

我扶着父亲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秋日清晨的浮云浮在落地窗外的天边,好像老人的眉毛一样。

《冷枪》

像《我的朋友安德烈》一样的讲述学生时代的事情,主人公也是像他一样的”不良少年“。这篇文章用”和人打架“和电脑游戏里的“持枪搏击”形成互文,探讨暴力与男孩成长之间的微妙关系。和安德烈一样,本文里的老背也被塑造成了一个颇具正义感的人物。

《大路》

这篇文章讲述了一个恶男孩由坏到好的转变,前几篇文章中缺失的女性主角再次出现,扮演了“圣母”的形象。在现实和想象的意境之间融合衔接得极好。

p.177

我不偷东西的唯一理由是我不是小偷。所以火车站只是我生活的地方,在哪里也找不到这么美妙的家,被无数的人包围,可没有一个人烦你。

p.181

我坐在她身边,她什么也不说,我们一起看着路灯逐个亮起,然后黑暗渐渐包围上来,把灯光挤成了一个个细条。寒气扫进了树林,我从书包里掏出她给我的衬衫,扔在她脚边,说:“穿上吧。”她说:“我不冷,我一直以为黑暗是从天而降,今天才知道,黑暗是从地上升起来的。”我说:“可能黑暗一直在,只不过光跑掉了。”

p.182

她说:“我睡觉的时候常常会把被子踢开。”我说:“我不会杀死你。”她说:“然后我就在寒冷中醒来,身上什么也没有,我觉得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世界在包裹着你,其实你什么也没有。”

p.183

我谨慎地对待每一条路,虽然很多路我铺好了之后自己再没有走过。漠河太冷,季节很少,愿意铺路的人不多,我的薪水不错,只是脸面经常被冻伤,伤口没有时间痊愈,所以我看起来比实际上老一点。我看见很多人虽然做着正常的工作,而实际上和我过去一样,生活在乞讨和抢劫之间,而我则在专心铺路。

p.184

我所相信的已经不再是果敢的行动,而是安静的思考,我渐渐抵达了某种东西的深处,那个地方于现在的世界毫无意义,可其本身,十分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