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浩《爱欲与哀矜》

《“你必须精通重的和善的”》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米兰·昆德拉的隽语几乎成为当代小说中弥漫的反智倾向的护身符。在我们这里,小说似乎率先一步进入了民主时代。平凡的、代入感强烈的小人物成为最常见也最流行的小说形象,小说主人公的内心精神生活越来越明显地被降到很低的水平,较之努力地去感受和描写卓越的精神生活,今天的小说家们更乐意解剖普通人的七情六欲。于是,小说这种文体从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的精神高空跌回原形,不再承担任何教育的功能,重新成为一种有益身心的娱乐。这种转变的后果之一,就是小说读者的大量流失,那些依旧期待和追求卓越的年轻人,宁可埋首佶屈聱牙的学术译著,也不愿花费同等的精力去读大部头的当代小说,因为从小说中他们所得甚少。或许,托马斯·曼的《浮士德博士》,这部被卢卡契盛赞为逆文学潮流而动的书写精神的杰作,在引发前所未有的阅读困难的同时,也能唤回一小部分读者对小说乃至文学已经失去的热情。

《我所理解的村上春树及其他》

据说李陀先生也是村上的著名粉丝。我看他前阵子在批评林达,把林达和琼瑶联系在一起,视为肤浅的代名词。我看过以后有两个感想,首先,唯有 林达这种看似鲁莽却充满实干精神的自由主义才能真的刺到左派的痛处;其次,就三观而论,琼瑶似乎比村上更健康一些。在琼瑶那里,男女双方至少是默认要在精神上保持对等的,要互相进步,虽然他们必然在经济上不对等。而在村上那里,看似对女性无限尊重,其实女性是完全没有精神存在的,她们大多数情况下只作为两种方式存在,一种是前任,用来让男主人公怀念,以此作为最好的借口,拒绝与现任发展除了性爱之外更深入的关系;一种是现任,用来安抚男主人公失败的人生,作为温顺的性爱伙伴,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不留后患。如果说这也是一种失败者的人生,那真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失败。

《文学与生命》

在普林敦身上,有一种对昙花一现般灿烂生命的不懈追求,这种追求,同样属于海明威,甚至,属于每一位认真苛刻的写作者,他们希望自己写下的每一篇文字,都不是一种数量上的累积,而是一次次全新的盛开。最近《老人与海》的张爱玲译本在内地出版,在“译者序”中,张爱玲说:“《老人与海》里面的老渔人自己认为他以前的成就都不算,他必须一次又一次重新证明他的能力,我觉得这两句话非常沉痛,仿佛是海明威在说他自己。”我读到这里的时候也很沉痛,仿佛张爱玲在说她自己。

《埃兹拉·庞德》

唯有对照两人的文论著作,才会发现一个有趣且深刻的差异,被史蒂文斯提及的多半是学着,如柏拉图、帕斯卡、克罗齐、怀特海、威廉·布鲁斯等,而庞德的名单里则是另外一个序列:荷马、奥维德、普罗旺斯的行吟诗人、戈蒂埃和兰波……大体而言,在史蒂文斯那里,诗要抗衡的是哲学;而在庞德那里,诗最终是要和音乐相媲美,因为要抗衡哲学,诗人就要学习在孤寂中沉思,学习独力探寻真理、经历困境,并最终“学会和自己交谈”,走向创造性的“最高虚构”;因为要和音乐媲美,诗人非得回到古老的人群去,学习倾听万人的方言和过去的声音,“操千曲而后晓声”,甘心和反复一切技艺的基础磨炼,从“ABC”做起。这两条诗学之路,虽然充满对抗,但也并非水火不容,或者说,它们之间的对抗永远是阶段性的,而那些最杰出的诗人就是将这二者予以统摄的人。

《文明的声音》

在《丁尼生》一文中,奥登说:“抒情诗人总是面临一个问题,即在为数不多的灵感时刻之余该做什么的问题……我们都了解过其他抒情诗人的生平,他们要么潜心创作枯燥的长诗,要么就是失了无邪天真,整日沉湎酒色,寻欢作乐,完全称不上度过丰富充实的人生。”我觉得,奥登给我们提供了一种现代抒情诗人能够做出的典范回答,那就是,去为报刊撰写评论文章,进而,把这样的评论文章也变成一种“广泛的诗”。《奥登文集·散文卷》有煌煌六卷,虽然按照他自己谦虚的说法,它们中的大部分都是迫于生计或是碍于情面,但诗人和一切艺术家一样,他们的天职在于转化而不是抱怨,在于将一切不利和困窘转化成有益于生命的艺术品。同时,通过谈论他人和他人的作品,奥登也是在完成某种王尔德所谓的“最高级的文学批评”,即记录自身的灵魂。

……

有些书带来知识的愉悦,有些书则给予情感的冲击,但能够令人在阅读中滋生幸福感的书,少之又少。对我而言,W.H.奥登的《序跋集》或许是其中之一。很多时候,我会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位现代意义上的诗人,更是一种文明的声音。他关注人的意义,人在当下的境遇及其所背负的历史,其在各个时代的差异与联系。当他说:“原始的诗歌用迂回的方式述说简单的事情,现代诗歌试图以直截了当的方式言说复杂的事情”;抑或,“荷马的世界悲伤得让人不堪忍受,因为它从未超越当下;人们快乐、难过、战胜、失败,最后死去。这就是全部”,诸如此类,我会感觉到,这个世界不是深陷在某种病态的新与病态的旧之间无休无止的对抗当中,而是一个可以理解的整体,如同宇宙一般,一切消逝之物都生动可感地存在于某处,都和现在产生关联。同时他又用他贯穿一生的神学奋斗和写作行为提醒我们,学会倾听他人并将之清晰地表述出来是一项多么重要的才能,他的众多书评和导言都在与我们分享着这种才能。他邀我们重读《使徒行传》第二章圣灵降临时的奇迹:“他们就都被圣灵充满,按着圣灵所赐的口才说起别国的话来。”对此,他评论道:“圣灵创造的奇迹通常被称作口才的天赋,难道它不同样也是听力的天赋吗?”

《求爱于无生命者》

和《小于一》一样,《悲伤与理智》是一部大块头文集,甚至体量可能还超过《小于一》,但目录页依旧是标志性的寥寥一面。这是我理想中一部文论集的样子,足够分量,却有着轻盈简洁的目录,它意味着作者的写作绝非滥无旨归,而是可以在他所心爱的窄域里走到超乎想象的远。而写作,如果不能走到比想象还远一点的地方,就收效甚微。那些为数不多的、由几十个小节缓缓构成的超长文章,阅读它们就宛如置身于一架巨大的飞行物中,在沿着跑道缓缓而持久的滑行中,你有时会忘记飞行这回事,会习惯那渐强的加速,甚至走神,分心想一些其他的事,等到某一刻你回过神来,已经身处蔚蓝无垠的天空。

《私人文论》

在前言里布鲁姆讲:“‘如何读’这个问题,永远指向读的动机和用途,因此我绝不会把本书的主题‘如何’和‘为什么’分开。”这句话相当重要,一个读书人最后能成为什么样子,就取决于他对“为什么读”这个问题的思考。对布鲁姆而言,每一个人都是慢慢形成的,一生绝对不够,但我们只能尽力而为,而阅读的最佳动机和最好用途,就是帮助我们在这短暂的一生中尽可能地形成自己。他引用塔尔封拉比的话:“你不一定非要完成工作,但你也不能随心所欲停止”,理查德·罗蒂正确地理解了布鲁姆的意思,他对此评论道:“这个工作指的是拓展自己。这需要时刻准备着被明天将要经历的事情推翻——接受这种可能性:你要读的下一本书,或你要遇到的下一个人,会改变你的生命。”这是相当激动人心的工作,不断地改变自己,无穷尽地拓展自己,寻找自己,最终形成一个坚定且又丰富敞开的自己,这是尤利西斯从事的工作,是浮士德从事的工作,也是莎士比亚从事的工作,这是西方思想最深处的活力源泉。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布鲁姆才对莎士比亚顶礼膜拜。

《真正的爱和真正的生活》

从堂吉诃德开始,现代小说就一直企图僭越生活与艺术的界限,它造成了无数的疯狂与破坏,但在其最好的意义上,它也促成了一些进化。它强调书写和阅读小说可以成为一种积极有效的对于人类未知世界的探索行为和创造,是我们所感知到的现实的超越而非依附。它使得,我们的生命和我们周围的现实,有可能在写完一部小说或读完一部小说之后,都得到不可逆的改变和拓展,而不单单是短暂和解。

《爱与怜悯的小说学》

可以在这样的背景下,看待金宇澄的《繁花》在2013年度这个号称中国长篇小说的大年里,奇迹般的近乎压倒性的成功。相较于那些更负盛名的小说家的作品,人们在《繁花》中惊喜地听见了久违的、本真的、人的声音。在那些市井闲话和饭桌闲谈中,不断有人“不响”,在“不响”中成为安静的倾听者,倾听另一个人开始说话,即便在说完之后,他们依旧懂得沉默,让那些已经说出的人声在空气中再静静停留一会儿。在《繁花》中,经常出现五六个人以上的饭局对话,写过小说的人都应当知道处理这样多人对话的难度,而这种多人聚会的场景,就是平静生活的宏大场面,我们可以说,乔伊斯在《死者》中展现的对于一次圣诞聚会场面的控制力和感受力,是可以拿来与《战争与和平》中有关拿破仑战争的大场面相提并论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也可以称《繁花》作者为处理宏大场面的大师。

……

在很多层面,《无愁河》和《繁花》都有共同的特质。它们均不在当代中国小说现有的诸趣味中,它们都像是一个意外,一种反戏剧性和反隐喻的、“仅仅是按照事物本来面貌给我们描述事物平静状态”的小说。此外,这两部小说里都有新的、没有被暴力和谎言败坏过的中文,有无数嘈杂且真切的活人的声音,又都有力量连通那个正在消失的老中国。并且,如前所说,《繁花》作者堪称处理宏大场面的大师,而在《无愁河》中,那些连通无数琐碎日常瞬间的,作为平静生活的值得期待和回味的宏大欢宴,也被处理得同样出色。

但唯独在爱的层面,以及随之呈现出来的精神气质上,这两部作品又或许是不同的。《繁花》有点接近于《围城》,是中年人经历世故之后的冷眼与风趣,当然也有成熟的体谅和宽容,无论怎样,作者与他笔下的大多数人物之间,还是保持着适当的疏离,他愿意观看和倾听他们,但未必会愿意爱他们所有的人,繁花落处,隐隐的是阵阵秋意。相对而言,《无愁河》第一部则更接近于前四十回《红楼梦》尤其是大观园的部分,有少年人对于万物和众生无有拣择的爱惜,处处透着一种一种不管不顾的明媚春日的气息。是爱让一个老者再度年轻了吗?

《译诗札记》

写作和生活,都令人疲惫,但翻译让人平静,那是一种桥墩所具有的、笨拙的平静。

《一份第三人称的读书自述》

就这样,他的文章慢慢结集出版,他开始成为某本书的作者,也开始拥有一些陌生的读者。他前阵子搬家,在淘宝店里卖的统一规格的小装书箱,大概装了有八十余箱。他父亲帮他装书,专门用一个本子为他手录了一份图书清单,记下每一箱书的书目,他父亲的字很好看, 他想, 有这本父亲手写的书目,这些书有一天都散掉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读书是一个做加法的过程,从一本书漫游至另一本书,每读一本书都是了解自己还有多少本书没有读的过程;而写作却是减法,是赶在时间残酷的淘洗之前的自我淘洗。有时,当他厌倦于应付目前一个接一个的写作计划,厌倦于表达与言说,他会觉得,像儿时那样躺在床上任由自己心意去读一本书是多么幸福的事,仿佛必须经受某种崭新而严厉的淬炼,一个人才有可能穿越虫洞,回到无忧愁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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