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诒和《句句都是断肠声》

云山几盘,江流几弯——章伯钧在一九五七

详细记述了一九五六到五八年间整风运动的始末,民主党派人士从被鼓励鸣放到被划为右派和打倒,父亲最早妥协,但事件的影响比一两人的仕途和宪政理想要深远得多,那些参与了批斗的民主人士,同样在运动后期被主动交心,自此民主党派成了一摊提不起来的烂泥,元老沈钧儒还在衣袋里放着一张你是不是听党的话的字条来时刻警戒自己。还在读中学的我坚决跟父亲站在一起,政治课上要求写思想汇报,我不假思索地写道:我不大相信共产主义,因为从来没人见过!

谙熟人情世态的人都知道:事情超过了限度,就要翻过来,一定要翻过来!更何况他是毛泽东。

每一种妥协,都是放弃。

成熟的人可以为高尚的目标,卑贱地活着。

貌似一样怜才曲,句句都是断肠声——《李宗恩先生编年》读后

协和医院第一任华人院长李宗恩,在“反右”运动因与章伯钧牵连(其实就是几次座谈)而下放云南,直至最后去世仍未能摘掉帽子,本文记述了他高风亮节的一生。从抗战时领导贵阳医学院,到一九四九年选择留下(因为“协和”在北京,不在台湾,就这么简单),从五二年“三五反运动”时响应号召“自我反省”,到五七年被“划右”(右派言论包括对医学院学制的建议,反对中医介入,对“协和”工作的评估等),忍辱负重举家迁往云南。被改造期间,李宗恩坚持给农工民主党组织部写信,并上交党费,让人瞠目的是从未向共产党低头,其中缘由早已沉入历史的海底了,不管是因为不懂政治的天真,还是受西方教育而形成的独立意志,亦或是基本的人情人性,都令人万分敬佩。

要到了不知道荣和辱,丧失了人的尊严,到了像一块抹布似的,不管人家怎么用,怎么揉,怎么踩,都无所谓的时候,才能脱胎换骨,才有可能回到人民内部来。(见朱锡侯先生自述《昨夜星辰昨夜风》)

左派反感你,同类“右派”也嫌弃你。都说社会主义是个大家庭,其实没有半点人性,半点人情。

屠狗功名,雕龙文卷,岂是平生意?——怀想储安平

对报人和作家储安平的简略怀想,重点提到上任《光明日报》伊始对办报大刀阔斧的改革,和作者对《英国采风录》的喜爱,性情中人如储安平时常浮现在年老的我的思绪中,“他们像瑰丽却肃杀的秋景,搅碎了人生如梦的愁肠”。

他是不倦的风,始终呼啸着——说邵燕祥

诗人邵燕祥是一九八零年右派身份获得改正的那批“归来者”之一,是“不幸中的幸者”,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肩上的责任,而且并没有狭隘地把自己“看成是历史牺牲品”,而是“共谋者”,二零零七《新年试笔》中的“自我救赎”和知识分子的历史自觉给我以极大的精神震动。邵燕祥的文字饱含锋芒,生活中诡谲幽默,待人宽宏,慈悲心肠(从对待诗人和干部袁水拍的态度就能清楚看得出来),“让我们看到一个中国文人的清正本色”。

中国是有悲哀传统的——五十年无祭而祭

不同意徐贲先生所说纪念反右“不是要算账还债”,因为我们在对抗遗忘和“厘清历史是非对错”上做得远远不够,“共同记忆”和“灾难见证”早已失去,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写出来,不仅是上层的“贵族”,还有底层的“饥饿”。又谈到汉娜·阿伦特所述极权主义的恶,正是发生在我们身上悲剧的根源(举了丁玲、陈企霞的例子),“由于人残忍地对待人,才使一部国家机器、一个政党意志,得以大规模地迫害公民”。“五七史”是人祸史,背叛史,独裁史,道歉是“起码的事”,向加害者索赔更“是应该的”。

为什么那些政治人物都没死,那些社会精英都没死,那些学生领袖也一个没死?死的都是无名之辈和可怜的孩子。

反右运动从政党性质、意义上消灭了民主党派,但更重要的是它消灭了人格。

一半烟遮,一半云埋——周绍昌《行行重行行》序

对五五届北大中文系学生的杂忆,那一届人才辈出(大多数家境富裕,出身良好),“老师有个性,学生也有特点”,被打倒的右派也不少。五十年来,他们中的大多数“小心翼翼,碌碌无为,还有畏缩恐惧”,“并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苦难,“平素更多关心的是学问、保健、子女和退休金”。周绍昌是个例外,他拿起了笔把自己划右劳教的放逐生涯写了下来。

在我们这块土地上,只要政治上不幸了,你便无路可走。

很后悔,没为他写一个字——张超英《宮前町九十番地》读后

张超英身为台湾新闻处的公务员,在工作中却能淡化意识形态,摆脱官方样式,他的口述回忆录并不求把“事说得周周正正”,而是随意自在,并充满了独立的判断。

他那支笔是怎么练的?——读李长声

李长声是“日本通”,书也写得好,所写涉猎极广,“像个万花筒,拿起轻轻一摇,就是一幅日本社会图景”,像他笔下的日本艺妓就非常出色。

先天禀赋,后天学养——读唐德刚

我从唐德刚“口述历史”的写作中学到了要深入研究人与人、人与环境和人与内心之间的关系,他个人化的语言“充满了文学的魅力,也充满了真知灼见”,张扬而非肆意妄为,“最懂人心与人情”。

史学研究还有一部分可以与科技相对抗的,那就是在史学之中,还有文学。(唐德刚)

衔石成痴绝,沧波万里愁——《双照楼诗词稿》有感

父亲纠正我说历史书里的汉奸汪精卫并不完全属实,对他的看法可以用“漂亮,才情,人品”来概括,汪诗是哀国之音,也蕴含着一个“精卫情结”(引叶嘉莹),不管现实中是否做得到,“内心始终存有一个追求和执着的理念”。

将军空老玉门关,读书人一声长叹——白先勇《父亲与民国》读后

白先勇是一个出色的诠释者,他的图注“把每一行字,都视为步步危棋,下笔克制谨慎”,白氏作品贯穿着“伤逝之情”,体现了浓重的历史关怀,同时又恪守诚实。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说白先勇

白先勇“让我佩服的不是他的诸多成就,而是他按内心所求来生活的自在状态”,“他的作品特点是把传统融入现代,现实性和历史感二者兼备”,作者简要回忆了自己和白老的交往,印象深刻的是吃桂林米粉和他“通人情、好人缘”的“君子”品质。

水深水浅,云去云来——说林青霞

作者与林青霞私交甚好,也互相欣赏,在我眼中,林青霞“不说是非,但心里是有是非的”,而林又十分喜爱我文字中的“热情、正义感和勇气”,又谈到艺人其实是“胆小”,表面上风光,但内心往往脆弱和有卑微感,相识后我走入到林的孤独世界中,也看到她在拿起笔写作之后发生的变化,她的文字“真实而细腻”,“对寂寞有着极端的敏感和感受”,让人感动。

泪往下滴,血朝上涌——胡发云《如焉》序

由于亲人同样死于绝症,病痛与死亡成了我和胡发云相识伊始常聊的话题,他给亡妻的悼文“深深震动了我”,我认为他是父亲所说的“懂得女人的男人”,文中胡发云感叹道:“五十一年的生命。三十年的相识。二十六年的夫妻。像一株自己种下的花儿,眼见了一个女人一生的美。这种美,只有种花的人自己才真正看见的……哪怕凋萎,也看得见其中绵延不绝的风韵。”至亲离世之后,我和他都是“半生半死人”,但都还“有话要说”,在“并不怎么好”的现实面前,唯有写作才能“激活生命”,《如焉》和《伶人往事》双双被禁,我们彼此互相鼓励。

当他们不让你说的时候,就已经证实了你说的是实事。

在被无视和被伤害的历史里繁衍不息,人们真实地活着比获得成功更为重要。

弦管谁家奏太平——野夫《尘世·挽歌》序

野夫本来在公安局工作,八九年后愤然辞职,开始逃亡,出狱后给别人编书无数,只有这本属于自己,“我不觉得他是在写作”,“我读到的是他的心,看到的是他的泪”,在我看来,现在已经没有几个知识分子能够唤醒这个“已然入睡”的民族。

他记下了那个夜晚——阅读李晓斌

摄影家李晓斌用胶卷和相机快门记录下八九年的那个夜晚,引出我对纪实摄影的思考,并感叹亚里士多德所言“诗人比历史学家更真实”。

艾未未是一个有创造性的艺术家

简要介绍了艾未未的艺术风格,代表性作品,梳理了中国行为艺术的发展脉络(八十年代末的文化批判,九十年代初的波普特征,九十年代中期强调使用自身的肢体语言表达生存的艰难,和后来以艾未未为代表的社会批判)。

一草一木皆春秋——说张思之

一直劝大律师张思之写回忆录,终于在孙国栋先生的帮助下完成口述史,张大律师“是一个极富真知灼见的人”,他和我都认为“八九学生领袖是中国历届学运里素质最差的”,并佩服王军涛的光明磊落,他“为人老辣,下笔也老辣”。

女囚与性

《刘氏女》到《钱氏女》,里面的人物和犯罪事件都有原型,虚构的部分极少,也融入了自己很多感受和感情;和政治犯不同,刑事犯在监狱中“特别渴望情感、渴望温情”,“除了每天劳动,生命欲望是她们的精神中心”;多次引用李银河,来论述自己对性快乐、性的意义和对同性恋的包容等问题;最后感慨命运无常,刑满出狱的周氏女发现生活早已变样,让她痛苦不堪,“生命是一个故事,还是一个事故?”

倘若在生活中存在着完全不能解释的事,那很可能是因为有我们不知道的事实;而不知道的原因却是我们并不真正想知道。(李银河)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一个问题只能有一个答案。经历了许多之后才明白:其实生活中的每个问题都有无数个解,而其中没有一个是绝对正确的。

叶有败落,花已凋零——关于写作及父辈的话题

通过回溯父辈的民盟和自己写作的经历,讲述中共统战对民主人士的打压。

陈姑娘,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

追忆已故歌手陈琳,偶然相识,被她身上的热情、温柔与脆弱打动。“人生的痛苦,有时候不一定是自己遭遇的失败,而是他人无端的成功。”

问病记

记述了一次赴台探望身患肝病好友的经历,签证的拖延,浩子特意调换病房脱下病服热情接待,和他女儿在换肝前动情的信,让人再一次领悟活着的意义。

悲回风——追忆我的老师

简慧老师是我在戏曲学院的老师,后来在戏曲研究院工作又成了同事,由于“出身”别人都躲着我的时候,“她接纳了我”,工作上她兢兢业业,不问得失,“是用近乎伟大的精神做近乎无用的工作”,研究戏曲则从研究艺人出发,是一个十足的内行,但在“商品大潮”袭来时却不被重视。其实简老师出身富贵,年轻时决定“把自己的整个生命都献给革命”,虽然“这个时代对不住她”(因为晚一天参加革命,最后连“离休”待遇都没有拿到),但她“心甘情愿且始终不悔”。“我觉得简老师的一生曲折又平淡,所有的转折点都充满意味,时代的意味,很深刻,很沉重”。

我们或是主动、或是被动地奔走在匆忙的现实中,也许能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感动得稀里哗啦,但内心的情感却如尘埃一样吹到远处,人伦、亲情、故土、亡灵等许多值得珍视和珍藏的,都变得无足轻重,无关紧要。

我们有“价值中立的文化空间”吗——香港《明报月刊》与浸会大学文学院关于“价值中立的文化空间”讨论的发言

提出“真实是文学艺术的终极价值”,而不是诸多价值之一,反对“作家艺术家作为精英而自我孤立”,对当代作家有意回避作品中的政治意识、思想意识,把感官享受和世俗性事物作为唯一目标感到遗憾,因为“越是世俗的生活,越是要有理性的认同”,不然很难称得上人文关怀。中国社会一直“不怎么容得中间立场”,官方的指责和对作者的批判已是常态,几十年来“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还原文人、艺人的生命状态——二〇〇六年二月六日《炎黄春秋》杂志社座谈温家宝总理在文代会与作代会讲话的书面发言

文人就是“舞文弄墨者”,他们中有很多人是放浪不羁,身上也有形形色色的“颓唐行为”,但在内里又“有着传统道德的支撑”,我爱说这些“民国旧事”,正因为这些“耐人寻味”的人生在四九年后“大多为红色政权所不容”(彭真委员长是个例外),现在的文学家、艺术家都被管得“左右不是,上下不能”。

我看到了许多微笑——国际笔会独立中文作家笔会颁奖会上的答谢辞

文学是“人学”,是“纯个体性的精神劳动”,与“官学”无涉,与“官场”无干。

把心叫醒,将魂找回——致谢(美国)中国民主教育基金会

我深知:生命的延续不等于人生之收获,故每日都有光阴从指尖前滑落的焦灼。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

This site uses Akismet to reduce spam. Learn how your comment data is proces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