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湘《在俄国》

七十四日

前一阵我收到三儿很长的电子邮件,说他在克拉玛依。我到莫斯科之前,他去额尔齐纳,一会儿又上了克拉玛依,真有意思。三儿没有钱,和我一样。中国有多么好多么辽阔的土地,你到处走,总觉得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我在他的信里摸到了一点中国西部落日余晖的温暖,他嘴角带着疲倦和善良的微笑,在墙根看老大爷,看小孩子满地乱跑,看大碗面被经过的拖拉机盖上一层灰土,对着背面一阵无意义的尘烟微微一怅然。——凑活着过吧,混口饭吃。我们笑笑。都在努力活着,——要幸福啊,大伙儿分手时候说。我们有多少年华可虚掷,如果你省下一些,也将是我的安慰。

我喜欢古姆里卖的冰激凌,古姆是莫斯科最有名的百货商店,拱形中空三层,一百多年前建造的,现在又漂亮又摩登,站在天桥和楼厅上看下面冰激凌小车和贝纳通,人们喝着咖啡,周围有很多麻雀,跳在桌子上吃东西。自由广场中央骑骏马的尤里·多尔戈鲁基大公的雕像白天和晚上看都很威武神气。我们去莫斯科最大的电影院普希金电影院看《甜蜜十一月》,进电影院要安检,座无虚席……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过座无虚席的电影院了……俗套的爱情故事令我身边的姑娘抽泣不止,可是俗套也很好,不管他们说什么语言,我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她过了一会问:你会织毛衣么?我说会呀,我织得很好。她说那么你可以自己织一顶,因为冬天来了。那我就问哪里可以买到毛线呢?她说:到处都有,有个地方很便宜,只是离你太远了。没想到第二天她就把用剩的几团毛线和针带来给我,我就不得不自己织了个帽子,还有多余毛线,又织了条小围巾,后来我把针还给她的时候还送给她两盒巧克力,她很吃惊,说那个牌子巧克力太贵了她不能要,我说那么一盒可以么?她就收下了,第二天说她和她的丈夫等不到节日,就把它吃了,非常好吃。俄国人说非常什么的时候,语音语调和神态真的是非常非常的。

十二月初,冰还没有结实,也不规整,一些地方还能看见水流,因此格外好看。我不在乎坐错了站,要不然怎么可能在这样的清晨来到这里、见上这样一面呢。我喜欢莫斯科的天,往往那样地看一眼,便得到春天薄寒般弥足珍贵的安慰,人生只建立在这样的安慰之上呢。

空隙

我以前和小马说的话不到三句,后来浴室坏了,漏得厉害,一直漏到楼下,楼下的就有意见,意见很大,话说得又多又快,知道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为止,就明白了我是中国人。有一个老头来修理,修了一个钟头之后浴缸穿了,但他还是问我们要了钱,从此就再也没有人管,卸下的浴缸的板一直扔在门厅里。我们只好去小弟扬和小马的屋子洗澡。小马就招呼我和老周过去吃饭,吃来吃去吃卷心菜和土豆,可是很好吃。我老在提吃饭,是因为在一起吃饭是件温情而具体、实在、充填着生活的朴素的事,——吃什么?吃的时候问:下顿吃什么?睡觉以前说:晚安——明天吃什么呢?

我终于对张雪良说:“真对不起呀,我不是这么差劲的,这次真不巧。”我只能拽过张雪良的袖子在他耳朵旁边用气说话,他说没关系没关系,他说你能行吗?我说可以。我没让人看出来我这么难受,我想,挺住,亲爱的哑巴,你得守口如瓶。我就这么对我的围巾充满了感情,在这个地方,很容易就对一件东西产生感情,你觉得拥有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可以是相依为命一样的,你们一起有过某段单独的经历,从复杂的情节到日常的琐碎的,然后有了默契,你们在一起,觉得亲近,彼此知道。

大厨一个劲儿往前走,“你走去哪儿啊?”我们在后面叫他,一边跟着他走。在我看,走到哪儿都一样。大厨要看普京……只要置身这美丽的广场人群中,我就感到安全,感到想念和寂寞在温暖牢固的包围中如同怀里揣了一壶温酒悄悄荡漾,感到别人的快乐、自己的快乐和永不能摆脱缺憾的快乐,感到冷。真冷啊真冷。我们加入了一群人,跳舞、转圈、互相拥抱和亲吻,零点时分,我们说:新年好新年好新年快乐。香槟喷在头发上,都结冰了,零下三十度。

邓成炖蹄子的时候,我们在屋子里等,过一会儿就跑一段路到厨房去看看,拖鞋噼里啪啦地过去,又噼里啪啦跑回来,跑一段之后,还能再向前滑行一段。小马跟我学上海话。我陪他在厨房里做饭,他翻锅子,我也学翻锅子,就像小孩在弄堂里玩一些简陋的东西,每天玩点这个那个简单零碎的游戏……晚上又饿了,我们就吃那种黄颜色一大包的饼干,有时我也下楼买个比萨。饿了,渴了,困了,我觉得这样的了解和关怀是很深入的,和精神上的事不相上下。有时我小小地消沉一下,但这消沉是能够被安慰或化为乌有的,我的确很快活。

圣彼得堡

天黑时我们在涅瓦大街转悠,逛商店,吃忍者神龟吃的比萨,买了一大堆我暂时没法看懂的书,还有卡片和明信片。我很喜欢涅瓦大街上的书店,真想把某个书架上的书全买回莫斯科,它们装帧精美,价格也便宜,在莫斯科没见过那么好的书店。

我们进一步领略了城市的细节,陈旧典雅的建筑为街道画出美丽的弧线,运河水道、支流与桥形成另外的弧线,石子路铺设其间,昔日皇帝的阿姆斯特丹的构想环绕着那些看不见的场面:木驳船占满河流,沿岸众多交易所出售由奥涅格地区运来的木材、陶器和木勺,马蹄脆生生地叩在路面石子上,并不如诗歌中所说“振聋发聩”,马车夫中的行家里手歇息在拐角处,一面朝女人们饱满的胸脯看上几眼。

下午两点到了伊萨基辅大教堂,参观教堂内部后登了二百六十二级螺旋形的台阶,在圆塔的台阶上转呀绕呀,像上到顶上就纺锤刺破手指。穿过顶端一扇窄而低矮的门,就看到了天。飞雪连天,扩音器播放的古典音乐从空中铺来。我站在那里看雨雾笼罩的低低的城,若有呼吸的起伏,一瓣一瓣淡绿米灰象牙黄屋顶微微扬起或舒卷,河上一片烟波,青铜天使不堪重负般垂下了翅膀,尘污沿羽翼流淌成黑色凝固的沟壑,此时滴下一串串水珠,她们沾湿的卷发贴在额角,眼窝里积着泥垢,眼泪涔涔而下。这时候,我觉得很累了,疲劳,像一层薄薄的锈或蛛网或霜露似的东西裹覆在经脉肺腑和心上,像珊瑚一样缓缓生长。这就是在圣彼得堡高处的感觉。

四月

四月是重生、蓬勃、激荡和危险的月份。十五日我们从新闻里看到了光头党,他们在行纳粹礼,那么多胳膊举起放下,像海浪一样,他们里面还有姑娘,还有孩子,小脸红扑扑,长着雀斑,我想连他也恨我,他什么都不懂,素昧平生就这么恨着,魔鬼说:要有恨,于是便有了恨。他们说要把所有外国人赶出俄罗斯。他们都带着极度亢奋、陷入狂热的骇人神情。塔吉亚娜说,他们就像喝了坏的伏特加——不是酒,是毒药,脑子坏了。他们在屏幕上,我们在屏幕上的俄罗斯里,我在彼得堡白天的涅瓦大街上见过他们推到一个过路亚洲小伙,猛踹几脚头后继续往前走,就一分钟。

我们囤了吃的,晚上关灯以后想光头党会将目标定于哪里,他们会不会冲上楼来,这里住着美丽娴静、从头到脚裹纱巾的妻子,很多很多毛茸茸深褐色眼睛的漂亮小孩,笑起来像巧克力一样甜,门口堆着小鞋子,隔壁传来弹拨的弦乐声,金属珠子跳跳滚滚。我的听觉在关掉MTV以后打开了,伸出透明触须,像在游蛙泳的手臂那样划动,感应被放大的、回响着的所有动静。我竟然能听见一百米的街对面行人的脚步声。深夜,我听见五十米外的警卫打开小小的警卫室的门,我趴到窗台上,看他点火抽烟。

过着过着就过完了四月,忽然想起很多事来。想起我大概十六岁的时候,有人和我说:你的自行车这样很容易被偷的呀,大概是我的锁不好,其实锁好了也会被偷的,当时我说:别人偷了车,他犯的罪就是对他的惩罚啊,我只是丢了一辆车,而他犯了罪,相比之下我的损失是很小的。听的人一点也不明白,说:你怎么这么想呢,偷车的人可不会觉得什么的呀。我说:不管他觉不觉得,事情都是那样的,因为他犯了罪,他的人生被损坏了。我可能说不太明白。不过,明明知道锁不好,却不修,并且已经想到了会有人将他偷走,像留下一个陷阱给别人,好像也不好。

镜子,湖面:一个小城和另一个小城

那女子把门关上,我们继续坐车走。司机走小路,都是非常狭窄或坎坷或堵着栅栏和石头的路,我们在一盏灯都没有的小矮木房子和树林之间转来转去,不断碰到死路,再倒回去找另一条路。我一直都对他很放心。他很兴奋,现在我也兴奋了,我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大半夜在索性一无所知的地方转来转去,找一个道听途说的地方。这个司机也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再合情合理不过,完全没有疑问和抱怨。我们两个是不是都不太正常。

我往前走,车灯打着我的影子,瘦瘦长长,一直拖到十字架底下,那里堆着一些石块。我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了,像被人槌了一下心。我看不到那个教堂,只看见它的一个灯映在水面上,薄薄的,摇摇晃晃,看得我丢了魂。仅一个灯和它的倒影,是我见过最受震撼的教堂与河流,实在无法用语言形容。除了车灯这一片炫目的雪亮,四下漆黑,隐约能见到河边芦苇形状,每向前走一步心都突突地跳。司机好心,又把车往前开了两步,想照亮一点让我看到教堂,可只是让水雾阻隔了视线,透亮的小珠子在空中飘浮,什么也看不清了,他不知道我已经看到教堂了。我领受到了一种这辈子也不会忘记的神秘。

远处是麦地、银白的茅草,和一齐倾斜的几棵树,它们好像曾为一场隐秘的激情所驱使,后来平静地保存了那个姿势,几缕淡粉红色的云挂在天上随微风飘逸;白色小教堂伫立在山坡上,红头巾的农妇耕地和牧羊;小男孩越过我走到前面,又回眸一笑;漂亮的小姑娘在大树下荡秋千,我过去时,她就跑到更前面一棵更大的树下,那里还有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她们俩眼睛忽闪忽闪,在树荫下窃窃私语,快活地笑着。总之是一派电影或者书或挂历上描绘的田园美景,我从来没有到过相似的地方,却觉得到处都眼熟……

阿达拉之歌

我每天浇花,石榴色小蔷薇开得此起彼伏,我跟它每天喝一样的水,我怎么不开花。热而潮湿,像悲伤的铁——周围充满了此类谜语,如同一个包含已玩过的、正在玩的、将要玩的所有游戏的游戏——抚平春梦之痕。

实际上最近天气很凉,令人快活和战栗。

有时候我很凶,我坐在电脑屏幕前,脸白白的,冷冷的,聊天工具一直不畅通,从话端往下掉,一掉再掉,有时就沉默了,不知道是对方没听到我说,还是我没听到对方说,也许是谁都没有说话,在一个风穿堂的巷子里,我开始删名单上的人,测试我是不是还在,我开始像我幻想的黑暗清风女剑客一样,十步杀一人,只因为他不回答我,或是我的话说不出去。我不说,谁也不知道。我说了,你也不知道。

有一天我醒来,看见一只鸽子在桌上,我没关窗,拉了一半帘子。我躺着一动不动看着它,它待了好久。这天晚上我由于过分忧虑,有点像气火攻心的感觉,穿上外套出门埋头紧走,浑浑噩噩,在山上转了一大圈,居高瞰见莫斯科城繁华的夜色,还隔了最后一条马路,然后折返回来,也是一通疾走。夜空湛蓝,路灯昏黄,以至于觉得树木的绿都是晕染出来的,是那种蓝偏多的艳绿色。走廊里遇见蝙蝠,它从这头飞扑那头又从那头飞扑回来,像个黑梭子。

五月

圣彼得堡是很好很好的地方,如果不能回家,只有在这里才能得到慰藉……之前我只到过一次彼得堡,但已对它充满了爱。在涅瓦大街上,有一小会儿我一个人待着,就在这一会儿,厚厚的乌云突然裂开,太阳光从那儿洒下来,当时是夜里近十点,那是无与伦比的阳光,透明的金色,一刹那整条湿漉漉的涅瓦大街闪耀出万丈光芒,荒诞和漂泊感登时在此明亮异常的傍晚笼罩人心。我们来到涅瓦河边时,天空又被乌云堆满,潮湿的乌云直堕到河面上,云水之间是绿色的冬宫和它身后整片陈旧、优雅和忧郁的城市。很多房子外观美丽而又破旧不堪,无从揣测内里是否有人居住,或许住着吸血鬼也未可知。

蓝湖

睡着前听见底下两个女人和我对面趴着的年轻人说到小时候戴着护耳套的帽子追赶电车的经历,他们是真爱说话,难怪俄国有那么多从旅途中一场对话展开的小说。从伏尔加格勒回莫斯科的火车上我对面的人跟我滔滔不绝了一路,先讨论人生在世,我说不出什么了,他就一个接一个地讲笑话,我并不全能明白好笑在哪里,很诧异他怎么能记得这么多笑话……以前我觉得我是认识的人里最爱谈论那些连身边朋友也会说“想那么多干嘛”的问题的人。在俄国好像有很多爱空谈的人,还有很多迷信的人,他们一边想问题,一边等待获得什么指示和旨意,对他们并不能真正理解和掌握的外国事物也很热衷。那个人还兴致勃勃地跟我谈风水,还说他习武,要心静,什么都不想,那可真难呀。

有点怅惘。我不可能认识这个岛上的任何东西,如果我不住在这里,它们就与幻象无异,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在这里待上一星期,一个月,一年,也带不走一点土,带走什么也会立即枯死。建立起联系的万事万物相互牵引萦绕,会共鸣。当个游客可真没意思啊。

三儿是个可爱的人,尤其劈柴挑水、生火做饭、洗鱼喂海鸥,或是用果酱拌一碗白米粥也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乐于助人的时候,有话直说的时候。不过有时候想法太简单,又会追求流于表面的事。他向往的事,有些还没淳朴的他本身好。好在他只有一部分时间那么犯傻,也还没有当上什么艺术家。

火车到莫斯科的这天,一早醒来就是阴暗欲雨的天气,好像从我们走到现在莫斯科就一直这样阴沉着脸,像个脾气古怪专横的妇人,有时也会突然梳妆打扮起来,露出表示亲近的笑容,但还是让人惊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她喜怒无常,她的心血来潮全都是噩梦,总令人受到惊吓,我们无法找到同她和睦相处下去的方法……只有同样的妇女在她裙边生活下去。莫斯科的女人真多,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多。她们早晨像木桩子一样排长长的队买货车上的土豆和面包,坐电车时横冲直撞,像伏尔加汽车破旧而有棱有角,还有一些站着乞讨,一些坐着,下午她们继续提着篮子在市场寻来觅去,永远带着愤懑,当她们从驼着的背上抬起头巾包裹的头看莫斯科时,她们会驯顺地忍耐和服从这一切,变得安静凝重。

写在后面

现在再看,二十多岁还是十分年轻。太多情绪、太多闪念、太爱形容,自己想写的,满是任性的闲言碎语,有些简直诘屈聱牙,而写起专栏来又学了点儿油滑——实在看不过去的,我这次就删了。但也没有全都删改,因为如果全删改了,就不是当时的我了。年轻时就是那样的呀,心思活络、情绪饱满、精力旺盛、躁动不安、敏感,心总是鼓涨的,像被风一推就走的帆,像随随便便就漫溢出来的潭水。而且,年轻人是真的很忧伤的呀。你没有钱,前途未卜,又满怀梦想,年轻人怎么可能不忧伤呢?

那时我们彼此之间还写信,既写电子邮件,也写放在信封里寄出去的信。那时我们的电子邮件还写得很长,像以前的信一样,我还会把在宿舍里用笔记本电脑写好的信存在磁盘里,带着磁盘,坐几站电车,到网吧去发邮件,就像出门寄一封信一样。我记得三儿在来俄罗斯之前去了额尔齐纳,他在给我的邮件里描述了额尔齐纳的落日,语言远比图像更为动人,后来所有社交媒体上的任何照片都没有像那时一样唤起我对对方深处遥远的孤独和壮丽中的感同身受和一点儿感动。(后来,三儿没有去当艺术家,而是成了一个成功的商人。我觉得这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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