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Morris – Spain (Chapter One)

第一章 巴拉塔里亚岛

在地理上西班牙跟一个岛并没有多大区别。葡萄牙,法国,直布罗陀,亦或茫茫的大海,不管你从哪个方向踏上西班牙的土地,都会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与世隔绝。摩尔人最初来到这里时真的以为她就是一个岛,而在他们之前的腓尼基人——传说正是他们命名了“西班牙”——则给这里取名为“兔之岛”。在我看来,西班牙的最佳入口在古镇隆塞斯瓦耶斯(Roncesvalles),历代当权者,大使,间谍,商贾,媒人,觊觎王位的公主,或是虔诚到一心要成为圣人的教徒,都在他们去西班牙的路上经过这里。1813年,英西联军正是在这里将入侵的法国人逐出伊比利亚半岛,而一百多年后西班牙内战期间,大批的西班牙难民也是从这逃亡到法国。

沿着路来到“斗牛之城”潘普洛纳,这个地方,小牛会在圣费尔明节(奔牛节)的时候肆意奔跑,曾有多达一万犹太人因一位王子的婚礼而惨遭屠杀,教堂的钟鸣就像是煤铲撞击在一起,夜晚在潘普洛纳入睡,你甚至会觉得枕头都是用骡子的毛做的。初到西班牙北部就是这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个国家,从版图上就是四四方方,边界线毛毛糙糙,像极了一块未经加工的牛皮。西班牙是欧洲平均海拔第二高的国家(仅次于瑞士),格拉纳达有欧洲大陆海拔最高的公路。伊比利亚半岛常年多风,有人说它猛烈到足以吹倒一个人。它的气候也极端得如出一辙,五月份翻开报纸,在科尔多瓦气温高达三十二度的时候,莱昂只有可怜的四度。

西班牙内部的河流非常少,有人打趣说,如果想要一睹马德里曼萨纳雷斯河的风采,你应该挑个下雨天登上去那里的公共汽车。横跨曼萨纳雷斯河的塞哥维亚古桥在菲利普二世时期大修过,当时有人劝这位国王应三思,到底是卖了这座桥呢还是花钱再买一条新的河流。正因如此,西班牙人往往都是聚水而居,在两个聚居地之间,通常是大片大片的空地。有些地方极为富饶,瓦伦西亚海滨是欧洲的风水宝地之一,这里的农业人口密集度仅次于埃及和印度;有些地方却恰恰相反,离它不远的穆尔西亚紧邻沙漠,那里的岩石是硫磺色的,河谷也从来都没有水。北部的洛格罗尼奥,小麦产量是东南阿尔梅里亚的六倍之多。南部马拉加的海岸线丰腴青葱,可以和任何热带地区媲美;而内陆高地上瓦砾遍野的村庄,则像极了秘鲁高原某些地方的阴郁和严苛。

西班牙对外面的世界有点不管不顾,她既不追逐时尚,也不遵循常规,现当代发生的大事件,二次大战,核战争,好像都跟她没有半点关系。也许这种守旧正是西班牙最特别之处。当法国人在修建哥特式建筑时,西班牙还沉醉在古罗马的风格里;当法国人进入文艺复兴,西班牙却开始建造哥特式。中世纪的蒙昧一直长时间残存于西班牙,18世纪,大学里还在探讨哥白尼学说是否正确;马德里的人民直到1866年才第一次听贝多芬。一次大战时,布列南将军驻扎在安达卢西亚,那里的人们竟以为他是要去打摩尔人……

西班牙的村庄彼此离得非常遥远,以至于每一处都似乎是一座独立的城邦,城里的人们只关心自己教区和咖啡馆里的事,而不是什么火箭和中东战局。在旁观者的眼里,穆尔西亚,萨莫拉或是哈恩这些小城丝毫不为文明的进步所扰,乡镇的市集上,屠夫就像削苹果一样轻而易举地在你面前宰下一头羊,母鸡被捆在在一起,鸡蛋上沾着土屑,商贩用棕色的厚纸包裹着你刚买下的小红萝卜。教堂外,神父热烈地交谈;溪水边,扎着马尾的女学生晃着书包溜达回家。一切都充满生机,一切却又如此安详。

西班牙人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用一位法国历史学家的话说,他们傲慢,强横却又优雅。委拉斯凯兹的名画《布列达的投降》,画幅上的交战对手竟带着些许悔意的微笑;十三世纪西班牙的英雄德古兹曼,宁可摩尔人杀死自己的儿子也不愿在塔里法投降;七百年后,为佛朗哥将军效力的莫斯卡多上校也一样,为了托雷多城堡而牺牲了自己的儿子。西班牙虽然也有森严的等级制度,外人却很难察觉,不同阶层之间说着同一种口音,走在安达卢西亚的市集上,你甚至很难辨认谁是主人谁是随从。

没有什么比斗牛更能彰显这个国家身上的雄性特征了。斗牛,实际上是关乎死亡的神圣。运气足够好的话,你会有幸看见一次简短,冷静,优雅,而神圣的刺杀。一记干净,甚至让人难以察觉的一刺之后,此前还凶猛无比的野兽缓慢倒下,斗牛士如同任何一位获胜的侯爵一样,带着自豪和慈爱,优雅地向他的对手伸出手去,轻抚牛的双角。不管夹杂着多少虚情假意,这无疑是个戏剧化而动人的瞬间。

所有的这一切加起来,就是西班牙。从潘普洛纳沿着埃布罗河向东开,你就会来到桑丘·潘萨(《堂吉诃德》中那个头脑简单的农夫)所治理的那个巴拉塔里亚岛——它根本就不是一座岛。塞万提斯说,这里之所以叫巴拉塔里亚,要不就是因为它实在没有别的名字,要不就是因为这里低廉的地产价值(巴拉图拉就是便宜的意思)。我宁愿相信第二种说法,因为在我看来,这里除了西班牙之外真的是没有什么其他更有价值的东西了。

在欧洲,没有哪个国家比西班牙更自恋。尽管他们也说,自己的国家还是很落后,没有文化,不够庄重,也不值得信任,但更多的时候,西班牙人仍坚信自己是最好和最特别的那一个。在西班牙,外国人通常被视为劣等民族。如果你问一个西班牙人是谁打了特拉法加战役,他多半会说是西班牙人和英国人,绝口不提法国人;若是问他是谁参与了半岛战争,他会说西班牙人和法国人,只字不提英国人。这个民族不喜欢失败,而且也只愿意记住那些自己荣耀的历史时刻。

《堂吉诃德》只是一部关于西班牙人自己的书,它不像莎士比亚的戏剧,具有这样或那样的普世意义。西班牙在国际上享有声誉的名人也不是很多,怕也是因为,西班牙的伟人只为西班牙人而生。桑丘认为巴拉塔里亚是一座岛只是因为他的主人曾许诺要给他一座岛,西班牙也一样,她就是一座不是岛屿的孤岛,火车贯穿其中,四周被水环绕,她的确是一座岛,因为堂吉诃德就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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