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Morris – Spain (Chapter Three)

第三章 埃尔切夫人

瓦伦西亚附近有一个小城叫埃尔切,1897年,人们在这里发现了世界上最著名的石质雕像之一——“埃尔切夫人”。这座彩色石质胸像雕刻的是一位强大的贵妇人,眉宇清晰,带着些许男性气质,有纯正的伊比利亚血统,看上去却又似乎留着希腊人的血液。两千五百年前的雕刻家就已拥有如此精妙的技艺,这位贵妇栩栩如生,逼真极了。西班牙的艺术特征也许正是溯源于此,不仅要做到逼真,而且要更高,更强烈,更笔直,一点也不能含糊。这种泾渭分明也是整个国家的写照:广袤的伊比利亚半岛和高原,不是酷暑就是严寒;人呢,非好即坏,非富即穷,要不是个虔诚的教徒,要不就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在西班牙,什么都得是确凿无疑的。斗牛比赛是什么?它的实质就是牛最终都会败下阵来;菲利普二世每天都被无穷无尽的卷宗包围;罗德里戈城的主教被刺杀时,人们发现他临死前竟然在整理万余张关于托雷多历史的记录卡片。在西班牙,不管是城堡,山洞,还是教堂,都有自己的街道号码;每一座大教堂的正面,你都能找得到一个标着它有多高的记号。西班牙人实在是太喜欢测量了,这里的路标是全欧洲最清晰的,这里的交警,他们的指挥号令也是最明确易懂的。每到一个书店,翻开任何一本厚重的大部头,不管讲的是什么,建筑,组织,花草,文学,地质,经济,通讯,或者西班牙女人,你都能发现满篇的注释和征引。

这种强势而现实的手法也浸透在西班牙各个时期的艺术作品里,伟大的画家表达自己时,都在使用你再熟悉不过的日常语言。埃尔·格列科画里那些略显神秘而拉长了的人像,每一个都长着一样的脸,那分明是西班牙人的面容,来自卡斯蒂利亚。委拉斯凯兹的人像更具悲悯情怀,戈雅更愿意把伟人画成是凡人的样子,1808年的抗法勇士,个个头发凌乱,肌肉线条也不像传统的英雄那样优美。即便是诸如毕加索,达利,米罗这样的现代派画家,他们也经常采用现实主义的手法和技巧。毕加索的《格尔尼卡》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具普世情怀的绘画作品了,而当我们看着达利的加泰罗尼亚海滩,会感觉自己仿佛也置身于那无尽绵延的安宁之中。

西班牙的雕塑作品同样贴近现实,却又不乏高贵气质。马德里的西班牙广场上,唐吉诃德和桑丘骑着马向众人挥手致意;马德里王宫前的菲利普四世,被誉为是西班牙最好的骑士像,它由委拉斯凯兹设计,在佛罗伦萨雕刻完成,传言还经过了伽俐略的精密计算。在博尔格斯的米拉弗洛雷斯修道院,有一尊十七世纪的人像圣布鲁诺,逼真到似乎下一秒他就要开口对你讲话。西班牙人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里都是当之无愧的室内设计大师,尤其是狂野华丽的巴洛克风格。安达卢西亚北部的小城普列戈-德科尔多瓦还藏着不少西班牙洛可可风格的天才,那里教堂的墙壁,满是翻腾着的天使,镀金的树叶,极为戏剧化的装饰和壁龛,某个瞬间你会以为其实自己是身在莫斯科的地铁站而不是一处供奉神灵的地方。

在西班牙,建筑就是垂直的艺术,直角的美学,充满着灵感与激情。在法国人,德国人,佛拉芒人,意大利人和英国人的不断影响下,他们一跃成为罗马帝国之后最伟大的建筑师。西班牙人喜欢一切庞大的,孔武有力的东西:水坝,轮船,重型卡车,运河,公路等等。古罗马人给他们留下了雄伟的大力神塔(现存最古老的古罗马灯塔),参天的塞哥维亚输水渠,这些传统在加泰罗尼亚的帕尔马大教堂和赫罗纳大教堂里被继承了下来,无支柱单拱门的设计将内部空间拓展到极致,后世维多利亚时期火车站的设计也出自于此。在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有一座教堂,它的造型让你怀疑这里是否经历了一场地震,所有的柱子都向外倾斜,感觉整个屋子就快要飞起来了,亦或者,你看的是哈哈镜而不是它。说到这里,也许你真要怀疑西班牙这些夸张建筑的抗震能力了——不妨去一趟罗德里戈城,这里一个世纪前真发生过地震,而大教堂除了稍微倾斜了一点之外,几乎完好无损。

没有什么能比桥梁更能表现出西班牙艺术精神里的沉稳和力量。有趣的是,桥在西班牙的密集程度,让你不禁忘了这其实是一个河流极为稀少的国家。有时它的确只是个精妙的摆设,有时它就是帝王和高度的象征。梅里达的罗马桥,光桥拱就有六十个之多;图里河畔的瓦伦西亚,城市本来乏善可陈,但被那些极富装饰性的桥点缀之后,异常优雅和光彩照人;隆达那座举世闻名的搭建在塔霍峡谷上高达七百五十米峭壁上的新桥,是西班牙国土上最为壮丽的景观之一。

兼具力量和实际功能的,除了桥梁之外,就是教堂了。很多人喜欢西班牙北部那些古老而又简洁有力的西哥特式和罗马式教堂,在奥维多郊外早已荒无人烟的山坡上,你还可以找得到前罗马时期建造的小教堂,安静地俯瞰着山下早已工业化的城镇。摩尔人曾经在西班牙留下过深刻足迹,他们也是建筑高手,除了纯粹的伊斯兰风格之外,穆斯林统治下基督教徒建造的Mozarabic式教堂,还有后来基督教“光复”之后两种建筑风格借外力再一次的融合,都是西班牙独有的建筑风格。这里的清真寺往往更加阳刚,科尔多瓦大清真寺内部,密密麻麻像树林一样的支柱,方方正正的花园里整齐的橘子树和喷泉,高耸的尖塔,秉承着穆罕默德所信奉的节制,干净,和有序。在摩尔人统治期间,很多基督教徒逃亡到西班牙东北部地区,尽管那里的管辖相对稀松,你还是可以从他们造出来的房子里看到十足的伊斯兰元素:萨拉戈萨的圣保罗教堂尖塔是八角形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偷师阿拉伯风格的结果。

教堂之于西班牙,就好比摩天大楼之于纽约,每一个像模像样的西班牙城镇都会有一个教堂。有的要和蔼亲切一些,比如穆尔西亚,理查德·福特就说那里教堂的塔跟望远镜没什么两样;有的带有明显的军事风格,尤其在加泰罗尼亚地区,那里的教堂更像是一座堡垒;有的除了大之外还是大,连中等城市都算不上的哈恩,城中竟矗立着一座大到有些失去比例的教堂;有的只是为了自我满足,马拉加的教堂就是一座简单的高塔。

不可否认的是,很多西班牙建筑都源于再简单和庸俗不过的动机:更好,也就是更大。卡洛斯五世不讲道理地在原本轻巧的阿罕布拉宫里加了一个罗马圆形竞技场式的庞然大物,同样是这位卡洛斯五世,把科尔多瓦大清真寺一点一点地改造成了教堂。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塞维利亚,格拉纳达等诸多地方,基督教人当时一心想证明自己可以修建更大和更浮夸的建筑。这种想法,和西班牙人对强人统治的偏好如出一辙,埃斯科里亚的修建就是一例,佛朗哥时期马德里城中块状的空军部大楼也是,这些建筑都在生动地告诉我们,专制背后是平庸。精美的托雷多老城对岸,后来不知怎的修建起了一座庞大的军事学院;阿维拉老城最好的景致,也被一座巨大的修道院挡住了一半。西班牙人似乎特别喜欢在原有的布局和平衡上做点文章,吸引你眼球的同时,也进一步动摇和拓展了你感知的维度。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

This site uses Akismet to reduce spam. Learn how your comment data is proces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