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梦忆》笔记一:《自序》及丝竹风雅

关于《自序》

读这本《陶庵梦忆》大致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读《自序》,第二部分则是余下八卷百余篇短文。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读完全书回过头看,《自序》里张岱字里行间的凄婉追思,和《梦忆》正文中流露的情感其实大相径庭。如果抛下《自序》而纵观全书,你会觉得这是一部“大观园”式对旧时风物的悉心记录——《自序》中“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般的悲怆,不易读得出来。然而,这本书的精妙就在于它不仅仅是一部“风物志”,琳琅满目的故园烟火背后,埋藏了作者深深的家国情思,而《自序》就是这份情思的最终出口。

在《梦忆》面前,我很欣赏张岱不把“梦”和“忆”囫囵地搅在一起,在回忆中混入太多“今非昔比”般的惆怅,不免落入俗套。回忆就是回忆,过去就是过去,它已发生,已存在,而且它的精彩与其今日之不复毫无关联。总结这本《陶庵梦忆》,我喜欢作者在《自序》中仅凭寥寥数语便道尽人生起伏的“轻巧”,但更欣赏他在其后每一篇文字里对过往描摹的细致和“扎实”。作者说这本书来自于“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感怀过去不难,但平和而完整地道出其中的点滴却并不容易。这一点张岱是我们的榜样。

丝竹风雅:《丝社》《闵老子茶》《奔云石》《栖霞》《湖心亭看雪》

从篇幅上看,《陶庵梦忆》里讲得最多的就是文人们那些点雅兴。乐音,甘茶,怪石,出游,能让“张岱们”嚼得出生活滋味的,无外乎这些东西。虽然我们如今已不再对这些“旧玩意儿”那么心之所向,但从书影音中获得的心神喜悦却完全是古今相通的。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些“雅兴”不免流于形式,一块石头的样子,至于这么大惊小怪么,但在我看来,有时形式本身就是通向精神愉悦最直接的方式。读马尔克斯,看小津,不在于他们的文字和影像背后有多少真理和“绝对的”趣味,而是借此把自己暂时放下,全盘接受另一种看世界的角度,并任其左右。古人寄托于丝竹风雅并从中获得的,应与此并无二致。

……幸生岩壑之乡,共志丝桐之雅。清泉磐石,援琴歌《水仙》之操,便足怡情;涧响松风,三者皆自然之声,正须类聚。偕我同志,爱立琴盟,约有常期,宁虚芳日。杂丝和竹,用以鼓吹清音;动操鸣弦,自令众山皆响。非关匣里,不在指头,东坡老方是解人;但识琴中,无劳弦上,元亮辈正堪佳侣……

《卷三·丝社》里面,最吸引我的不是“丝桐”、“涧响”、“松风”三者合一时的美妙,而是张岱在东坡和陶潜的“琴事”中得到的乐趣。尤其是后者,“但识琴中,无劳弦上”,如果你懂得琴,又何须亲自奏出琴上美妙的音乐呢?看似荒谬,仔细想来却觉得很有道理。如果“琴趣”只在“弦上”,那么它在“涧响”和“松风”面前,怕是要渺小和局限了许多。

……导至一室,明窗净几,荆溪壶、成宣窑磁瓯十余种,皆精绝。灯下视茶色,与磁瓯无别,而香气逼人,余叫绝。余问汶水曰:“此茶何产?” 汶水曰:“阆苑茶也。”余再啜之,曰:“莫绐余!是阆苑制法,而味不似。”汶水匿笑曰:“客知是何产?”余再啜之,曰: “何其似罗岕甚也?”汶水吐舌曰:“奇!奇!”余问:“水何水?” 曰:“惠泉。” 余又曰:“莫绐余!惠泉走千里,水劳而圭角不动,何也?” 汶水曰:“不复敢隐。其取惠水,必淘井,静夜候新泉至,旋汲之。山石磊磊,藉瓮底,舟非风则勿行,放水之生磊。即寻常惠水犹逊一头地,况他水耶?”又吐舌曰:“奇!奇!”言未毕,汶水去。少顷,持一壶,满斟余曰:“客啜此。”余曰:“香扑烈,味甚浑厚,此春茶耶?向瀹者的是秋采。”汶水大笑曰: “予年七十,精赏鉴者,无客比。”遂定交。

张岱爱茶,《露兄》里说,“七家常事,不管柴米油盐酱醋”。《卷三》中有不少写泉写茶的篇目,《褉泉》《兰雪茶》,还有这篇《闵老子茶》,读罢便知张岱的舌尖对茶有极高的品鉴能力。在我看来,整部《陶庵梦忆》,最能代表作者眼中人与自然关系的,便是泉水和茶,也往往在这些篇目中,我们能看到最纯粹、最清澈的那个张岱,和他眼中的自然。访褉泉时,“走看其色,如秋月霜空”,冲兰雪茶,色“如山窗初曙,透纸黎光”,泉水和茶水本平淡无奇,但在张岱眼中却是秋月和初曙那般美好的景致,没有一颗澄澈的心,怕是写不出这样的比喻的。

南屏石,无出“奔云”右者。“奔云”得其情,未得其理。石如滇茶一朵,风雨落之,半入泥土,花瓣棱棱,三四层折。人走其中,如蝶入花心,无须不缀也。

黄寓庸先生读书其中,四方弟子千余人,门如市。……

……丙寅至武林,亭榭倾圮,堂中窀先生遗蜕,不胜人琴之感。余见“奔云”黝润,色泽不减,谓客曰:“愿假此一室,以石磥门,坐卧其下,可十年不出也。”客曰:“有盗。”余曰:“布衣褐被,身外长物则瓶粟与残书数本而已。王弇州不曰:‘盗亦有道也’哉?”

《卷一·奔云石》和其他写“石”的篇章相比,有几分特别之处。《天砚》《花石纲遗石》聚焦的是文人墨客之兴,在怪石面前,人们禁不住大呼“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或是如《于园》中,在妙石面前感叹“以世守此二石何如”。这些都是对自然鬼斧神工的惊叹,不过读罢也就莞尔一笑,风雅背后嚼不出什么余味来。“奔云”不同于他石,多了一份对故人的追思,“亭榭倾圮”之际,奇石仍“色泽不减”,读到这里我大致明白了几分何以古人对石头青睐有加。倒不仅仅是石头比人更经得起风霜,而是经历了风霜的人能从石头身上拾起不少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山顶怪石巉岏,灌木苍郁,有颠僧住之。与余谈,荒诞有奇理,惜不得穷诘之。日晡,上摄山顶观霞,非复霞理,余坐石上痴对。……一客盘礴余前,熟视余,余晋与揖,问之,为萧伯玉先生,因坐与剧谈,庵僧设茶供。伯玉问及补陀,余适以是年朝海归,谈之甚悉。《补陀志》方成,在箧底,出示伯玉,伯玉大喜,为余作叙。取火下山,拉与同寓宿,夜长,无不谈之,伯玉强余再留一宿。

……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随张岱一起出游,除去路边的风景和愉快的心情以外,最让人欢欣的是路上偶遇的同游人——也就是《不系园》里说到的“不期而至”。《卷三·栖霞》里面,他能与山顶的“颠僧”诘辩良久,又同伯玉先生长谈两夜,“交友”俨然成了观霞之行的真正主题。眼前的“长江帆影”和“山河辽廓”纵然美好,但若没有后来的偶遇,怕是此行也不会给张岱留下这样温暖的回忆。

后一篇《湖心亭看雪》则是名篇,“大雪三日”,天与山“上下一白”,“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自是良辰美景,不过这些都比不过在亭上遇见与自己有相同志趣的人来得激动人心。与《栖霞》一样,《湖心亭看雪》里张岱也用到“大喜”来形容所遇之人,不难想到,真正“大喜”的恐怕不只伯玉先生和亭上“铺毡对坐”的那两位路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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