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梦忆》笔记二:腐气书生及奇人奇艺

腐气书生:《范长白》《炉峰月》《斗鸡社》

张岱的笔触以描写风物和景致见长,相比而言,整部《陶庵梦忆》下来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的小人物其实并不多。虽然个人经历丰富,也见过世事变迁,但张岱的“朋友圈”还是以“同道中人”为主。退一步讲,《梦忆》的诸篇章也不以人物“脸谱”为线索,所以对人物性格的多样性以及精彩程度我们也不应过多要求。不过,他们大多是一介书生,纵然个人的嗜好有千百变,但为人的基准,骨子里的性格,和深究起来的可爱之处,还是颇为相似的。《梦忆》长卷的众多“方物”里面,书生身上的酸腐之气,自然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开山堂小饮,绮疏藻幕,备极华褥,秘阁清讴,丝竹摇飏,忽出层垣,知为女乐。饮罢,又移席小兰亭,比晚辞去。主人曰:“宽坐,请看‘少焉’。”余不解,主人曰:“吾乡有缙绅先生,喜调文袋,以《赤壁赋》有‘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句,遂字月为‘少焉’。顷言‘少焉’者,月也。”故留看月,晚景果妙。

这个小段落来自《卷五·范长白》,作者来到林木秀润,奇石万状的天平山范长白园,和主人一道饮酒作乐。本是一篇略有些平淡懒散的游记,但结尾处的这个小段子,读罢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昵称月亮为“少焉”,能联想到的读书人应该不会少,但真正敢用在生活中的,怕是没有几个。想想看,主客端坐在小兰亭中,煞有其事地说自己在观看“少焉”,应是只有在当年那个太平岁月里才可能发生的事。张岱把这个“典故”特意摘出来,一字一句收录到《梦忆》里,并作为《卷五》的首篇,想必是相当怀念那个时候的爽朗心境。

炉峰绝顶,复岫回峦,斗耸相乱。千丈岩陬牙横梧,两石不相接者丈许,俯身下视,足震慑不得前。……

丁卯四月,余读书天瓦庵,午后同二三友人登绝顶,看落照。一友曰:“少需之,俟月出去。 胜期难再得,纵遇虎,亦命也;且虎亦有道,夜则下山觅豚犬食耳,渠上山亦看月耶?”语亦有理。四人踞坐金简石上。

这一篇就更有意思了。《卷五·炉峰月》里说到张岱和友人计划夜登炉峰绝顶,只为赏月,但出发前又畏惧山路险恶,恐老虎出没。大家心里都在打鼓之际,一友人安慰大家说,如此好的日子,遇上了老虎那也是命中注定,况且,“虎亦有道”,大晚上的肯定都下山觅食了,哪会跟我们一样上山赏月呢?这个自我安慰可爱至极,透着读书人特有的天真和情趣。不管是否真的认同,张岱接下来依旧肯定道“语亦有理”——这和上一篇的“晚景果妙”有异曲同工之处,最终,“张岱们”已经不在乎月夜是否真得醇美,或者登山路途是否真得安全,有了“少焉”这个形式化的符号和“虎亦有道”如此“站得住脚”的“歪理”,这段经历本身终将是段美好的回忆。

天启壬戌间好斗鸡,设斗鸡社于龙山下,仿王勃《斗鸡檄》,檄同社。仲叔秦一生日携古董、书画、文锦、川扇等物与余博,余鸡屡胜之。仲叔忿懑,金其距,介其羽,凡足以助其腷膊敪咮者,无遗策。又不胜。人有言徐州武阳侯樊哙子孙,斗鸡雄天下,长颈乌喙,能于高桌上啄粟。仲叔心动,密遣使访之,又不得,益忿懑。一日,余阅稗史,有言唐玄宗以酉年酉月生,好斗鸡而亡其国。余亦酉年酉月生,遂止。

虽然也是腐气书生一枚,但张岱在文字中对自己这一面的表露还是相当收敛的,很难看到如同“少焉”和“虎亦有道”这样的字句从他自己口中说出。这篇《卷三·斗鸡社》倒是可窥探其中一二。从斗鸡中收获了无穷乐趣的他,最终竟因为读到史书里对唐玄宗败国的记述而断然了了这个爱好,也是十分可爱。“掐指一算,我也是酉年酉月生人,看来还是不要再斗鸡下去了。”这份“假正经”背后的轻松,和一本正经地检讨自己玩物丧志比起来,总是要成熟和大气许多。

奇人奇艺:《柳敬亭说书》《彭天锡串戏》

书生的酸腐气再可爱,也是局限在刻板的条条框框中的,读多了发觉也就那么一回事,甚至酸腐最终也成了迂腐。和他们比起来,真正有人格魅力反倒是《梦忆》中偶尔提及的几位民间艺人,比如柳敬亭和彭天锡。在这些人面前,“张岱们”应该是毕恭毕敬的,肚子里装着和自己差不多的墨水,但又活出来自己未曾有的洒脱,放到哪个读书人身上都会羡慕几分吧。

南京柳麻子,黧黑,满面疤癗,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善说书。一日说书一回,定价一两,十日前先送书帕下定,常不得空。南京一时有两行情人:王月生、柳麻子是也。

余听其说《景阳冈武松打虎》白文,与本传大异。其描写刻画,微入毫发,然又找截干净,并不唠叨。勃夬声如巨钟,说至筋节处,叱咤叫喊,汹汹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内无人,謈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瓮瓮有声。闲中着色,细微至此。……

《卷五·柳敬亭说书》聊到南京这位柳麻子,可以说是一位奇人了,样貌奇丑的他,凭借三寸之舌,也成了城中的“行情人”(注:走红的人),想必是本领非凡。张岱描述其说《武松打虎》一段,精彩纷呈,甚至可以想见当时听书时的热闹场面。但文章一开头的八个字才是真正抓住我的地方,“悠悠忽忽,土木形骸”。这其实是张岱引自《世说新语》描述刘伶的话,有了这八个字,后面的“善说书”一下子就灵动了不少。而由此读全文,读后来对《武松打虎》的描述,便不再仅仅是对一项技艺的观摩,而是对一个人,甚至一类人的反复琢磨、“细嚼慢咽”了。我读到这里不自觉想到《五柳先生传》开头处的“因以为号焉”,这不经意的五个字其实是全篇的题眼,这里也是一样,正是有了上文的“悠悠忽忽,土木形骸”,下面的“叱咤叫喊,汹汹崩屋”才会显得那么合情合理。

彭天锡串戏妙天下,然出出皆有传头,未尝一字杜撰。曾以一出戏,延其人至家,费数十金者,家业十万,缘手而尽。……

天锡多扮丑净,千古之奸雄佞幸,经天锡之心肝而愈狠,借天锡之面目而愈刁,出天锡之口角而愈险。设身处地,恐纣之恶不如是之甚也!……盖天锡一肚皮书史,一肚皮山川,一肚皮机械,一肚皮磥砢不平之气,无地发泄,特于是发泄之耳。

余尝见一出好戏,恨不得法锦包裹,传之不朽。尝比之天上一夜好月,与得火候一杯好茶,只可供一刻受用,其实珍惜之不尽也。桓子野见山水佳处,辄呼“奈何!奈何!” 真有无可奈何者,口说不出。

《卷六·彭天锡串戏》的精彩之处在于结尾,借桓子野之口,道出了面对世间美好想要珍惜却又“珍惜之不尽”的微妙感受,可算是张岱阅戏之后端坐下来,对自己亲历过的奇人奇艺作出的结语。我想也正是由于这份“无可奈何”,张岱才有心气、有魄力通过《陶庵梦忆》,在“鸡鸣枕上,夜气方回”之际把自己大半生之所见“法锦包裹,传之不朽”。在“恨不得”三个字里,我们清晰地感受到了张岱对“好人”“好戏”发自肺腑的欣赏和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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