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钧《怒目少年》

真正让人感觉到“大开眼界”始于这部《怒目少年》,其实回过头看跳过《昨天的云》直接由这一部开启“回忆四部曲”也未尝不可。《怒目少年》本身也可以单独作为一部作品来读,因为它通过作者个人的视角,完整地记录了国立二十二中的颠沛流转与兴衰。和《昨天的云》里的孩子不同,我们在这一部里看到了一个对周遭生活有着丰富观察感知的少年王鼎钧,在二十二中西迁的过程中,阜阳,内乡,汉阴,一个个如今回忆起来沉重莫名的地名,和一路上不计其数从这个少年生命中匆匆划过的人名,连缀成了这部浓缩着个人回忆的国家历史。少年王鼎钧从生活的苦难中一点一点成长,我们作为读者也随着他一同成长,品味着那段不曾经历的岁月,和生活这堂课教给我们的坚持和勇敢。

(以下原文摘抄)

米兰·昆德拉说“回忆是依稀的微光”,我的回忆“在我大量阅读有关史料之后”是望远和显微。

克莉斯蒂说“回忆是老年的补偿”,我的回忆“在我洞明世事练达人情之后”是生命的对话。

有些中国老人怕回忆,如果他是强者,他有太多的孽;如果他是弱者,他有太多的耻,两者俱不堪回首。他的回忆录不等于回忆。

有些事情我还得仔细想。生命不留驻,似光;不停止,似风。山川大地尽你看,“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浮云。”实际上也带不走,连袖子也得留下。不能携带,只有遗留或遗失,这是生命的特征。

现在,电视、报纸天天有人谈论青少年。正是:

水流少年色,风飘少年春。

未了少年事,又有少年人。


这天我们军容焕然,我们的立正姿势不再像木偶,踢正步走分列式声音不再像下饺子,趾高气扬在幻想中合成一个巨人,一个行动呆板排山倒海的机器人,那时宣传家爱说一个人是一枚螺丝钉(装配机器),一个泡沫(凝聚海浪),其实不然,螺丝钉没有荣誉感,我们有。

我想,那时的军国教育、集体主义教育在我们身上成功了。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人不是机器上的螺丝钉,人是交响乐团的团员。团员一定服从指导,但他离开乐团仍然是音乐家。而螺丝钉,若从机器上脱落,就成了垃圾。当然,这其间世事发生了大变化。


总得有个地方让家长回信。当然不能写二十二中学。可以写打蛋厂,可是这么多信向打蛋厂集中,万一引起日本人的注意呢。有些同学就自立门户,例如我,捏造了一个“德茂茶庄”,信来了,阜阳邮局一看,并没有这个茶庄,就知道是我们搞鬼。

家长经过的忧患多,写信更小心。有个同学收到信,地名不相干,笔迹没见过,拆开看,白纸一页,包着大钞一张。这同学一看就明白了,父子连心,无须言传。大钞代信,既安全又实惠,这就是“万金家书”。

阜阳是非之地,“邪门歪道”多多。有人告诉我,用明矾水写信,看不见字迹,经过烟熏火烤,笔画才显露出来。有人说用阿司匹林的溶液写信,依然白纸一张,对方拿蘸了酒精的棉花一擦,文句清清楚楚。还有人主张用尿液写信。我觉得这个办法到小学表演魔术倒是很讨好。不过我从来没有试验过。


师范部的同学告诉我,他们那时整天拓坯,浑身骨节酸痛,夜里梦很甜蜜,那甜蜜专属于汗如雨下的人。他们卧在草地上,眼望督军骑栗色骏马,披挂闪亮的官服,东指西顾,工匠如蚁。他们也看见,在督军背后,革命军蹲满了整座树林。

既在梦中,景象当然恍惚,就像风吹皱了池水、碎乱了水中的倒影那样,一阵手忙脚乱,督军就无影无踪了。可是房子依然在,每一间都完好,大伙儿理所当然地走进来,坐下去,——或者躺下去。心底有一份甜,一块永远消化不尽的糖。


四十年后,我才等到回报的机会。师范部校友凌鹏举是凌老师的长公子,住在四川省岳池县,通过他,我和住在西安市的凌老师凌师母通信,寄去一点钱和一卷录音带。我和他老人家长谈,汇报四十年来的漂流成长,我缕述他留给我的身教言教,很恳切地告诉他,我也教过书,凡是他做过的,我都做不到,他是今世难逢的良师。对老年人,最重要的是肯定他的过去,据说凌老师一生坚忍,老年寂寞,这卷录音带给了他很大的安慰。


父亲从老家来信,希望我到校本部和二表姐同队,我如命奔往柴集,第一批出发。这是一件糊涂事,没人告诉我,子在外,父命有所不受。我的朋友都在二分校,离开了他们,就不能和他们同甘共苦结下更深的友谊,多少人的喜怒哀乐真性至情也看不见了。我的历史在二分校,离开了它,这一路上我的成长和它的成长失去了关联,在这最重要的时刻,它的美,它的丑,它的奋斗,都不能成为我的回忆,一向的积累,酝酿,忽然中断了!此刻,我要写下:不可中断自己的历史,除非你能真正进入别人的历史。


还记得晚上很热,学生都到镇上喝茶,二分校没这个场面。我也坐了两个小时的茶馆,听他们谈天说地,听得入迷。同样一杯茶,他有他的滋味,我有我的滋味。心中暗想:再过三年四年……想象力给我明天的征程注满了勇气。不料一年以后我放弃学业,永远未能进入他们的世界。


天明,我越走越慢。二姐不时回头催促:

“你这不是行军,是散步。”

散步!我真希望能散步。“慢慢走,欣赏啊!”把祖国的大地河山当做一个风景区。这条路,也许我们只能走一次,“慢慢走,珍惜啊!”

“快点走,我是女生,不能掉队。”

二姐又说。

不错,女生不能掉队。这次河南打仗,河南大学的女生被日军冲散,有几个女生落入土豪劣绅手中,起初当然也反抗,后来,就像张爱玲写的“小艾”,生了孩子,不言不语做母亲。


我第一次全无遮掩、全无依傍、完全暴露。每一个问题都要自己解决,每一种后果都要自己承担。前面的村子里传来枪声,我必须想一想这是国军的中正式还是日军的三八式,射手是不是瞄准了我。中午打尖,绿豆稀饭里翻出来苍蝇,我必须决定喝还是不喝。晚上实在疲倦,有些事不能等到明天。烧热水烫脚,把脚上的水泡血泡刺破,咬紧牙关,用食盐水杀死伤口的细菌。事情是痛苦又无聊,我逼迫自己,毫不姑息,学会了自己对自己严厉,人生在世最忌顾影自怜。

从那时起,我常由作曲和演奏的关系联想神与人的关系。有人说,万事由天定,那么人何必辛苦努力?我想上帝只是作曲,而演奏在人。我略知乐事,深深赞叹作曲家如何模范了演奏家也提升了演奏家,演奏家又如何彰显了作曲家也完成了作曲家。作曲为演奏之本,但演奏者仍有自己的责任。


内乡一个多月,正是秋高气爽,奈何回忆中没有晴朗的阳光,一片灰蒙蒙的天地,仿佛柿林中挂着成熟了的柿子,仿佛有过中秋节,仿佛野外跳着秋后的蚂蚱,仿佛有一口水井,井口用黄土垫得很高。仿佛内乡的光阴是一个漫长的月夜。


江师母说,人在失去了什么东西的时候,总觉得那个东西应该属于他,总是不甘心,这是人的迷惑。其实,既然失去了,就是应该失去,世上自然另有属于你的一份。只有知识应该属于学生,希望应该属于青年,不能失去,不该失去。


二十二中到了汉阴,师生几乎只剩下课堂里五十分钟的缘分,此外可说是陌路,至今我还记得某些老师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对学生从不开眼开颜。学生都穷,而且随时可能生病,何苦跟这种人建立私人关系?想发财的人必须放弃他的穷亲戚,这是中国人的秘密箴言。如果你关怀学生,如果你让学生扑上身来,如果一群学生在课外还把你围绕在中心,这对你没有好处,你既不是为自己,那么你是为谁?


那时战局压缩,追兵四合,三队随军急走,途中发生了如下的事故:少年队一觉醒来,带队的军官不见了,那些大哥大姐也不见了,哭哭啼啼中解放军来到。几天以后,女生队一觉醒来,带队的军官不见了,那些男生也不见了,惊慌失措中解放军来到。军方丢弃累赘,带着大男生去西康,一路零零落落,撒兵成豆。如今川陕腹地,康藏边境,都有若干二十二中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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