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顾城哲思录》

自由与宿命

命运不是风来回吹,命运是大地,走到哪里你都在命中。

反叛和宿命——大海掀起无数反叛的海浪,却从没有升上天空。

实际上无论是中国人还是西方人,都一直处在这两者之间的矛盾状态中——你要求自由,可能就要同时接受死亡;而你接受生活,又往往必须扭曲本性。

不过在中国的哲学里,后来有一个非常奇妙的方法,完全调和了这两者的矛盾——

就是说人大可以继续过他的生活,而他的心呢,是自然的;就像云在天上,水在瓶子里一样,彼此一点儿也不矛盾;各在各的领域里,互不相干,安全地并存。

这呢,也算是我的一个座右铭吧——人可以像蚂蚁一样地生活,但是可以像神一样美丽——生如蚁而美如神。

我不认识命运,却为它日夜工作。

幻想就是幻想,现实就是现实,这两者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幻想是天上的云,随风飘荡;而人如同地上的猪狗一样,你就飘荡不得。

因为你要做一朵花,才会觉得春天离开你;如果你是春天,就没有离开,就永远有花。

理想与实现

纯粹的理想主义者的与众不同在于他不强求结果,他很明白理想就是理想,云在青天。

在没有自由的时候,我们获得了精神;在没有精神的年代,起码我们保存了真诚。

通常的情形,精神会到来还会走,精神到来的时候,你做了这件事,你醒了,精神走了,这时候你怎么办?这时候特别可怕,因为你已经享受过了精神,或者说精神已经把你腐蚀出了一个空洞了,然后它走了以后呢?你就剩一个空心儿待在这儿。

这时候呢,你既不属于生活的逻辑,你也不属于生命的状态或精神的状态。这时候就特别尴尬。这也是一个恐怖,所谓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实际上是这个东西。

自然的生长

其实生命唯一的真理就是“春来发几枝”——自然的生长。

我喜欢一种宁静的,属于人本身、自然本身的东西,而不是那种喧嚣的,带有人世扩张的、征服性的东西。

我觉得一个胜利者,一个成功的统治者,在某种意义上是个失败者,因为他服从了统治和获取成功的规律。

[在中国]自我它是归于“无”的,无是无限,而“有”不过是姑且有之的幻影。那么这样一来,人的生活倒变得特别的自如美丽了。就像你说你父亲一直挨斗,但是忽然有一天他跟你一起钓鱼,那这一天是特别美丽的。这就是“万古长空”和“一朝风月”。

东西方的哲学都面对“有”和“无”的问题。西方喜欢化无为有,做形而上的探求;东方却习惯化有为无,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取消问题。后一方法顺应哲学本性,防止了所有悖论,以取消规则而保持了精神的纯粹。

我认为这个世界是盲目的,无论东方社会,还是西方社会。

所谓盲目不是说它放弃了目的,而是说它不断地创造目的。

语言和文字

人不可能把自己由于无可奈何而捏造出来的语言加到一切事物上,并糊涂地认为那就是事物本身。语言不过是人类捕捉自己的一张小网。

文字的自由给人的世界带来危险,也带来了平白的语气和清朗的气象,它们最终汇合在一起,回到最初的梦寐之中。

我喜古诗,不因文学史,不因人们的仰望,而在它的美丽,文字清简明润,如玉如天,在于它显示出的中国哲思,那一无言就在眼前,若张九龄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死亡

当人面对死的时候,宗教出现了,哲学出现了;当死没有了,所有的哲学宗教也就没有了,连科学也用不着了,艺术文学也不会存在了。就这么尴尬。

人说人只要不死了,人生就怎么都是完美的了;就是说人生有足够的美好,只要再加上一个不死,就完美了。

可是只要一有这个不死,那一切人生的其他美好就会随即消失;爱情、亲情、勇敢、正义、思想、学习、智慧、创造,所有这些都是面对死才在的,或者说所有这些令人生美丽值得留恋的东西,都是人至痛恨的死带来的。

死亡真是个强大的力量。过去的人怀着什么样的希望和勇气呵,那些上祭坛的人,那些每天要和大象搏斗的人;现在看起来那时候有那么沉重的色调,有大石头,一句话一句话都是刻出来的,无论山鬼,怀沙,天问,射日,远游,思美人,国殇,每个字都是刻出来的,真的,那是真正的痛苦,深刻出来的字。

诗歌与书

我以为诗是自然语言的图像,它的美妙并非在于它对你的描述,而在于它自身的自如,恰恰反映了你,和你的光彩相映。

诗在事物转换的最新鲜的刹那显示出来,像刚刚凝结的金属,也像忽然而至的春天。它有一种光芒触动你的生命,使生命展开如万象起伏的树林。

形式不是灵魂的道路,而是它留下的脚印。

我觉得诗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回忆,那些细微的光芒附着在不同的小小事物上,就构成了不同的回忆;我们因此想起了遗忘了的事情,被死亡和诞生切断了的事情。

书并不能告诉我我不知道的事情,因为如果我的生命里没有,我不可能因为书而知道。

鸡的世界

鸡的世界与人世无别,只是少点文化,不相混杂。小鸡无知多动,母鸡琐碎,公鸡尴尬虚妄,与人一样,等级森严,一代代鸡如此近似,真像“百年孤独”,只是有的在春暮忽然透出清净的玉色,把人看呆了;每一代都有这个瞬间,优雅,平静,淡红的冠上有火焰。

文化和艺术

文化像棵树,好像有这样一个生长过程:开始时是简单的,但是很粗壮;然后就离根基远了,枝是越长越复杂,却越来越细弱,一阵风就给吹得吱吱作响,岌岌可危。

孔子是一个非常实际的人,但是他也说过这样的话:上天没有声音,它却使四季运行——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我想他在做一切事情的时候,是在这个境界、这个精神之下的。中国一样样实物中间,都浸涵着这个无限的背景,所以在那些铜铸石刻、雕梁画凤中才会永远地读到一片亘古清新的天地。

世上万般事皆可说谎,独艺术不能,故世人将艺术叫成大谎。至于这谎何以比现实还要诚实,世人就不去追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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