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冰河》《凌汛》《激流中》《漩涡里》

《冰河:1966—1976无路可逃》

三、墙缝里的文学

在公判大会的现场,妻子同昭站在我的前边,我望着她的背影,心想如果我被发现、被捕、被判死罪,她就会一生守寡,孤苦伶仃,受人歧视和欺侮,除非另嫁他人,那她也曾是反革命家属,我不是害了最爱我的人的一生?那我可就毁了她!我决不能这样做。我焦急地等待公判大会一散,立刻跑回家,悄悄把藏在各处的文稿找出来。可是要毁掉这些文稿又怎么心甘?它们本来就是把生命押上去的写作啊,最后被逼出来的一个办法是——

我用最小的字,将手稿中最重要的内容浓缩并集中抄写在一些薄纸上,毁掉原稿,再把这些薄纸一层层叠起,卷成卷儿,外边裹上油纸,用细线捆好,然后藏进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拔掉自行车的车鞍,把纸卷儿一个个塞进车管中去,然后将车鞍重新装上去。这样,心里便感觉牢靠得多了。

六、艺术家生活圆舞曲

那是一个太奇特的年代,所有成名的艺术家和文化精英都被打倒,都在受苦受难,与世隔绝,而且自1966年之后就再无消息。而另一些尚且无名的艺术家们都在社会底层和人间的皱褶里,不被人知,无人关注,他们反而很自在地活在自己喜爱的文学与艺术里,自得其乐,比如我们。

十年中,我们一直凭着天性以这种方式生活。我们之所以没有被“文革”宰割,是因为我们活在自己的心灵里,我们对文化的敬畏始终还在,唯美主义还在,虽然我们生活在底层,但我们的艺术生活是自我的,纯粹的,精神至上。

《凌汛:1977—1979朝内大街166号》

三、后楼的生活

到了这些新版的外国小说发售那天,我们后楼上的几个作家便把抽烟的钱都从口袋里掏出来,跑到东四北大街和朝内大街相交路口的新华书店去买。书店头天晚上就在门板上贴出告示:“明天上午九时出售世界文学名著”,告示所用的纸却只有巴掌大。虽然这些书正式出版了,但在卖这种一年多前还被列为毒草的“禁书”时,仍然不敢大张旗鼓。可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到了那里,已经排了至少一百多人的长龙,九点开门,每人限购两套。我们原想买了书重新再去排队,但队伍反而增加到二百多人。人们说说笑笑,心里高兴,从“文革”过来的人精神之饥渴到达了极点,此刻的兴奋可以想见。

八、凶猛的凌汛

当然,我们的“伤痕文学”和德国战后的“废墟文学”一样,真实又粗糙,内容大于艺术。那一代作家都是刚刚度过文化空白的“文革”,没有写作准备,所表现出的先天不足势所必然;当时文学包括社会的语言环境苍白又僵硬,怎么会去讲究文本的创造与文字的精致?然而,它却真实地记录下人们的心灵,以及时代的气息和特有的文学精神,它像历史的任何一步,都是不可复制的。但历史不走出那一步,就不会有下面的一步。

《激流中:1979—1988我与新时期文学》

五、爱荷华生活

行前头一天中午在聂华苓那里吃饭时,我们居然莫名其妙地没有话说,其实心情有点复杂,还有心中太多感情与谢意在一起不好表达。饭后我和贤亮走到她屋后一片林子里,这林子全是爱荷华一种特有的枫树,入秋变黄,并非金黄,而是鲜黄,叶片很大,在阳光里纯净耀目。爱荷华人种这种树像种花一样,很多人家在院里种上一棵,就是为了每到秋天像看花一样看树。我和贤亮从地上各拾了几片大黄叶子带回去。

第二天离开爱荷华时,又是华苓送我们到飞机场。待我们进了玻璃相隔的候机室,华苓忽然把两只手放在玻璃的外边,我和贤亮各把自己的手放在玻璃的里边,对齐手指,这时才感到一种由心里发出的很热的东西穿过挺凉的玻璃彼此传递着。

有的地方即使再好,但命运中你只会去一次,像爱荷华。尽管它很多次出现在我的怀念里,但我已找不回昨天,我今生今世大概很难再去爱荷华了。

十、一个时代结束了!

时代终结,作家依在。他们全要换乘另一班车。但是,下一个时代未必还是文学的时代。历史上属于文学的时代区区可数,大多岁月文学甘于寂寞。作家们将面临的,很可能是要在一个经济时代里从事文学。一个大汉扛着舢舨寻找河流,这是我对未来文学总的感觉。

《漩涡里:1990—2013我的文化遗产保护史》

上篇

八、巴黎求学记

如果你关切自我,选择权在你手里;如果你过于关切社会,往往你就会被社会选择。

下篇

二、把自己钉在文化的十字架上

我是“官盲”,从来没有官场的“后台”,所以没有任何官员肯出头帮助,我找的官员虽说都不算小,都是部级大官,可是他们同级,谁能管谁,谁会得罪谁?国家文化的利益能比他们个人官场的利益还大吗?故而我束手无措。我就像个看魔术的观众,眼瞧着我们手里的果子就这么被人家轻巧地变没了。

四、文化自救

我连财政部都跑过好几趟了,一次还见过一位据说嗜书如命的副部长。与他见面那天,我刚进了财政部大门,却听说这位副部长接到紧急开会的通知,已经坐进汽车里了。他请我钻进他的车认识一下,谈几句。他的车里确实堆满书:史学、哲学,也有文学书;连学者的车也从未见过这么多书,我以为见到知己了。他肯定能理解我,给我们的行动以支持。谁知在那短暂的接触中,他除去客客气气地说些貌似懂文化的漂亮话,事后却无
“滴水之恩”。看来我只能依靠自己。最可靠的还是自己。

理想主义者总是要遭遇“生活的嘲笑”。这因为,我们常常一厢情愿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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